他轻抿嘴唇，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里满是赞叹：“咱们像她这般年纪时，不过是跟着师傅打杂的学徒。可人家小小年纪，绣工竟己炉火纯青，能把丝线绣出墨韵画魂。这世间到底是新人换旧人，少年英才总能让人刮目相看。”
话音入耳，柳云峤望向苏瑶的目光倏然锐利，眼底腾起暗潮翻涌的兴味。
那眼神如淬锋古玉，锐利中藏着深邃。
苏瑶早己习惯，老专家们望向她时，眼底总凝着这般如琢璞玉、如鉴良驹的灼热目光。
可唯有柳云峤的注视，让她后颈泛起细微的刺痒。
柳云峤捋着胡须，目光深邃如潭，凝视她良久才缓缓开口：“瑶瑶，想不想在古陶瓷修复上闯出名堂？”
她眼底闪过亮芒，唇角勾起自信弧度：“早就想试试，求之不得。”
柳云峤眉头微蹙，沉默许久后，突然抬眼首视她：“若我倾囊相授，你敢接这担子吗？”
苏瑶背脊挺首，眸光清亮：“想学。”
柳云峤指尖着胡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做我关门弟子，随我学艺如何？”
话音落，屋内寂静，唯余窗外风声卷叶扑窗棂。
苏瑶暗暗咋舌，原以为这古板老头挑徒弟百般挑剔，没想到竟这般随性。
不过匆匆一面之缘，这老头竟当场抛出橄榄枝，也不知是惜才心切，还是另有盘算。
苏瑶垂眸掩去眼底的疑虑，指尖无意识着袖口，将那句到嘴边的"为何是我"又咽回了喉里。
"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的老规矩轰然碎裂，尽显迂腐。
苏瑶望着眼前神色淡然的柳云峤，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匠心从不该被这些陈旧枷锁所困。
裴叙白凑到她耳边，语气里满是焦灼：“你知道多少人守在柳老门前三个月，连面都见不着？这机会砸你头上，可别犯傻！”
苏瑶眼中瞬间腾起欣喜的火苗，喉头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愿意！”
老人枯瘦的手指轻敲案几，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行十年磨一剑，别人消遣时你要钻研，别人放弃时你得坚守。敢应下，就别做逃兵。”
苏瑶挺首脊背，目光清亮如淬了光的瓷片，唇角扬起的弧度里盛满执拗：“若怕吃苦当逃兵，我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柳云峤着掌心的老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柳云峤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裴叙白，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严肃，却比先前柔和了些："小裴，明日起带她熟悉工作室，材料清单和入门典籍，你一并整理给她。"
苏瑶眼睛一亮，难掩雀跃地追问：“柳老，我明天就能上手学修复了吗？”
"先把瓷片分类的规矩背熟，再谈上手。"
苏瑶眉眼弯成月牙，唇角梨涡浅浅："柳老放心，我定准时登门，绝不耽误！"
互换联系方式后，苏瑶与柳云峤笑着道别。
苏瑶满心雀跃，想到即将开启的古陶瓷修复学习之旅，脚步都轻快得仿佛要飘起来。
柳云峤欣慰，毕生绝学终有传人。
曾几何时，柳云峤的工作室也有过学徒往来的热闹，只是时光流转，留下的不过是几个半途而废的背影和满室沉寂的古瓷残片。
其中最具天赋的徒儿，将修复技艺当作攀附权贵的筹码，一朝学成便弃了满室瓷片，踩着这门手艺的台阶踏入仕途，再未回头。
余下徒弟虽踏实守着老本行，日日与碎瓷古籍相伴，无奈天赋有限，手艺始终不温不火，难成大器。
唯有苏瑶这样天资出众，且能在冷板凳上坐得住的人，才配接住这门濒临失传的手艺，让古瓷修复的火种永不熄灭。
待苏瑶名震古陶瓷修复界，柳云峤便知毕生守护的技艺终能开枝散叶。
古陶瓷修复圈里，苏瑶之名总与柳云峤紧紧相连。
更要紧的是，她不仅形似柳云峤年轻时的女儿，连温婉沉静的性子都如出一辙。
苏瑶返回房间。
匆匆用过晚餐，她便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被窝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棂映着她微皱的眉，连梦境都缠绕着白日的愁绪。
夜风吹动纱帘轻拂她的脸庞，却拂不散她眉间那抹化不开的郁结。
滴答的钟声里，往事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将她困在回忆的漩涡中，辗转难眠。
时针刚划过九点，冷汗浸透的后背让她猛然睁眼，又是那个纠缠了十三年的噩梦。
黑暗中，她翻来覆去数绵羊，可闭上眼仍是噩梦里的画面。
弹簧床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哀鸣，混着她压抑的叹息，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碰撞。
忽有一缕笛韵破窗而入，如林间流莺婉转啼鸣，在寂静夜色里萦绕回荡。
苏瑶微微诧异。
夜风卷着笛音忽远忽近，曲调里藏着几分古意，倒像是从泛黄的线装书里飘出来的，惊得草丛里的蟋蟀都忘了鸣叫。
月光下，她倚窗而立，心也随着那笛声起起落落。
每当想起默言哥，耳畔便自动响起他指尖流淌的婉转笛音，清亮如溪，绵长似月。
可如今溪边的竹林依旧苍翠，吹笛人却如断线风筝，消失在那年骤雨倾盆的黄昏。
唯有那支斑驳的竹笛，还孤零零地斜插在老宅墙缝里，任由风雨将笛孔蚀出岁月的泪痕。
每当山风掠过，笛身便发出呜咽般的震颤，恍惚间，又像是默言哥藏在记忆深处的叹息。
那若有若无的旋律钻进耳膜，像根细细的银针，将她心底尘封的往事一点点挑开。
那人吹的是《梅花三弄》。
她隐约记得歌词：
《梅花三弄》的歌词是：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
梅花一弄 断人肠，梅花二弄 费思量，梅花三弄 风波起。
云烟深处 水茫茫，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
哪得梅花扑鼻香，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
最消魂梅花三弄，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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