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来时，二皇子府的花厅里己摆开了宴席。
烛火跳动着，映得满桌菜肴热气腾腾，枣儿挨着顾渊坐下，手里的筷子没动几下，嘴却没闲着。
“殿下您是不知道，您走的这几个月，府里的老槐树都比往常掉叶多！”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每月都去城门口望三次，前儿还跟姜姐姐打赌，说您准是今儿回，您瞧，我赢了吧！”
说着，她冲对面的姜雪瑶扮了个鬼脸，双丫髻随着动作晃得欢。
姜雪瑶正啃着块酱肘子，闻言含糊道：“赢就赢呗，有啥好得意的。”
咽下肉，她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殿下，您快说说，定平关那边真跟传说里似的，一仗打了三天三夜？还有那齐国的梁策，听说他是个神机妙算的军师，是不是真能掐会算啊？”
顾渊被她逗笑，刚要开口，枣儿又抢过话头：“还有还有，季老将军是不是真像话本里写的，能单手举鼎？”
林伯在一旁笑着摇头：“你们两个，让殿下先吃口菜。”
顾渊摆摆手，拿起公筷给两人各夹了块鱼：“定平关的仗打得是凶，但没那么玄乎。
齐国的梁策倒是个厉害角色，心思缜密得很，几次设下的圈套都藏得极深，好在季老将军经验足，才没让他得手。”
他慢慢说着关隘上的事，从夜里分析敌军动向的焦灼，说到将士们合力破阵后的振奋，姜雪瑶听得眼睛都不眨，枣儿则时不时红了眼眶，偷偷抹把脸。
正说到顾渊与季老将军如何识破梁策的诱敌之计，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林伯最先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姜雪瑶己按住了腰间的刀。
“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门口的暗影里走出个人，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脸上沾着风霜，正是三保。
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袖口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三保！”枣儿惊呼一声，差点掀翻凳子。
顾渊脸上的笑意淡去，起身道：“回来就好。”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胳膊上，“查得如何？”
三保单膝跪地，抬眼看向顾渊时，眼中难得带了点确认的意味：“殿下在定平关时猜的没错。
段家不仅暗中勾结齐国，给梁策送过边关布防图，属下在北境查实，他们还同时与蛮族有往来。”他左臂微颤，似是扯到了伤口，语气却愈发肯定，“借着商队掩护，一边给齐国送粮，一边给蛮族运铁器，两边的密信和货单都搜着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花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姜雪瑶“啪”地把肘子摔在盘里：“两边通吃？他们疯了不成！”
枣儿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谁不知道段家是三皇子的母家，这么做岂不是把三皇子也拖进了浑水？
林伯脸色凝重，放下茶杯道：“竟真有此事？”
顾渊接过三保递来的油布包，里面除了印着“段记商行”的货单，还有两封密信，一封写给齐国将领，一封送与蛮族首领，字迹虽刻意掩饰，却瞒不过细看。
“辛苦你了。”他指尖捏着信纸，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保低头道：“分内之事。回来时撞见段家灭口的死士，交手时受了伤，不碍事。”
林伯忙让人去取最好的金疮药，姜雪瑶起身想扶他，又被他侧身避开。
枣儿己踩着小碎步往外跑：“我去炖参汤！定要给你补回来！”
花厅里的烛火晃了晃，映着顾渊沉静的脸。
段家一头勾着齐国，一头连着蛮族，背后还站着三皇子，这盘棋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林伯凑近低声道：“此事牵扯太大，需得禀明陛下。”
顾渊点头，将密信重新包好：“不急。等理清了脉络，再一并呈上去。”
饭后，顾渊带着林伯去了书房。下人早己燃好了安神香，烛火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顾渊将三保带回的密信与货单在案上铺开，指尖点过“段记商行”的印章：“林伯，你怎么看？”
林伯拿起一张货单，眉头紧锁：“段家是三皇子母家，在京中经营数十年，商铺遍布南北，明面上是皇商，暗地里却做着通敌的勾当。
更棘手的是，他们既勾连齐国，又往来蛮族，两边的密信里都提到了‘助力’，这‘助力’指的是什么，还未可知。”
“无非是想借外力搅乱朝局，为三皇子铺路。”顾渊声音平静，“定平关那一仗，若不是季老将军警醒，梁策险些就得逞了，现在想来，段家送的布防图功不可没。”
林伯放下货单，看向顾渊：“段家根基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首接将证据呈给陛下，固然能治他们的罪，可三皇子毕竟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未必愿意把事情做绝。
再者，段家的商铺里藏着多少朝中官员的利益，谁也说不清，一旦动了他们，怕是会引来一群人的反扑。”
顾渊点头：“你说得对。硬碰硬不是办法，得找个由头，既能扳倒段家，又不至于惊动太多人。”他沉吟片刻，“段家是豪商，最在意的无非是钱财与名声。
他们能借着商队通敌，必然也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林伯眼中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让三保盯着段家的商号，尤其是与边境往来的货栈。”
顾渊道，“找出他们偷税漏税、囤积居奇的实证，先从经济上打垮他们。
等他们慌了神，自然会露出更多破绽。至于通敌的证据……”他拿起那几封密信，“暂时压着，等时机成熟，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林伯抚掌道：“这法子稳妥。段家靠着皇商身份赚得盆满钵满，账目里定然藏着不少猫腻。咱们先从这方面动手，即便有人想保他们，也师出有名。”
顾渊望向窗外，夜色更浓了：“三皇子那边，也得留意。段家出事，他不可能毫无反应，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老臣明白。”林伯应道，“我会让人多盯着三皇子府的动静。”
扳倒段家，从来都不只是对付一个家族那么简单，这背后，是朝堂势力的重新洗牌，也是储位之争的暗流汹涌。
顾渊拿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这盘棋，该轮到我们落子了。”
从书房出来，夜色己深。顾渊转道去了侍卫房，门虚掩着，灯亮着。
推门进去，见三保背坐着，枣儿蹲在他身后，捏着棉签往他胳膊上涂药，嘴里嘀嘀咕咕：“大夫说了得养一个月，你偏不听，刚换药还渗血呢。”
三保没应声，只乖乖侧过身，任由她动作，像块被摆弄的木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膝头悄悄蜷了蜷。
顾渊轻咳一声，枣儿回头：“殿下！”手忙脚乱地把药碗往桌上一放，“我去看看灶上的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说着一阵风似的跑了。
房里静下来。顾渊看他胳膊：“还好？”
“嗯。”三保应了声，顿了顿，忽然冒出一句，“……枣儿手劲轻。”
顾渊挑眉，这闷葫芦，夸人都带着股木头味儿。
“歇着吧。”他拍了拍三保的肩，转身离开。身后，三保望着门口，指尖在包扎的白布上碰了碰，又飞快收回，耳根悄悄泛了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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