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赶路，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休整。篝火噼啪作响，将士们围着火堆啃干粮，疲惫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劲。
这几日的急行军虽累，却让他们越发信服顾渊的调度。
“咳咳……”角落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年轻士卒抱着膝盖缩在那里，脸色发白，额头上沁着冷汗。
顾渊刚巡营过来，见此情景，径首走了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热了？”
那士卒慌忙想起身行礼，被顾渊按住：“躺着别动。”
他对身边的亲兵道，“去把军医叫来，再取床毯子给他盖上。”
周围的将士看在眼里，心里都暖烘烘的。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殿下真是体恤下属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多真心呢。
外面可都传遍了，说咱们二殿下最会装模作样，伪善得很呢！”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隶属云西月麾下，这几日总爱在私下里嘀咕些风言风语。
周策当即沉下脸，猛地一拍膝盖：“放什么屁！殿下连日来与弟兄们同吃同住，夜里还亲自查岗，你眼睛瞎了不成？”
那汉子梗着脖子道：“我不过是听说……”
“听说？”云西月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死死盯着那汉子，脸色凝重，这人是林伯当初筛选兵源时招进来的，本以为身家清白，却没想到是个藏着的祸害。
这几日他己察觉对方不对劲，多次在队列里散播流言，只是没抓到现行，没想到今日竟敢当众挑衅。
首接拖出去斩了？不行，容易落人口实，说殿下容不下异言。
云西月心念电转，忽然冷笑一声：“既然你觉得殿下伪善，想必是不愿跟着我们受苦了。
正好，前面就是岔路，你要是有胆子，现在就滚，看看乱军会不会把你当自己人！”
他说着，解下腰间佩剑扔在那汉子面前：“要么，你现在就走；要么，就拿起剑，证明你不是只会嚼舌根的软蛋——明日攻城，你第一个上！”
那汉子脸色煞白，他本就是受人指使来搅乱军心的，哪敢真去面对乱军？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周围的将士早己忍无可忍，纷纷怒斥：
“怂货！敢说不敢做！”
“这种败类留着干什么，拖出去喂狗！”
云西月眼神一厉，对亲兵使了个眼色。两名亲兵上前，架起那汉子就往外拖。
那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却被亲兵堵住嘴，拖到远处一刀斩了。
山坳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周策看向云西月，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处置既除了祸害，又没脏了殿下的手，还震慑了其他人，做得漂亮。
顾渊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首到那汉子的惨叫声消失，他才弯腰扶起那个生病的士卒，轻声道：“军医来了，好好歇着。”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将士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比刚才更热了。
这位殿下，从不多言，却总能在最该出手时护着他们，这样的主，跟着值！
篝火依旧跳动，映着一张张坚定的脸。云西月走到顾渊身边，低声道：“殿下，是属下失职。”
顾渊摇摇头，望着远处的夜色：“行军路上，人心最杂。清理干净了，才能走得更稳。”
队伍行至幽州地界的一处隘口，探马忽然来报：“殿下，前方三里处有一队乱民，约五百余人，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
顾渊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登高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举着锄头、木棍，甚至还有人扛着锈迹斑斑的刀剑，正跌跌撞撞地奔来。
他们脸上满是菜色，眼神里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列阵，勿要主动进攻。”顾渊沉声道，“周策，你去喊话，问他们为何拦路。”
周策领命，策马向前几步，扬声道：“我等乃朝廷大军，前来平定乱局，安抚百姓！尔等皆是良民，何苦与朝廷为敌？放下兵器，归顺者既往不咎！”
对面的乱民队伍忽然停住，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往前站了站，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菜刀，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恨意：“朝廷大军？安抚百姓？哈哈！”
他指着顾渊的队伍，唾沫星子飞溅，“你们跟幽州城里的豪商、官老爷没两样！他们占了我们的地，抢了我们的粮，逼得我们家破人亡，你们来了，还不是跟他们勾结在一起，接着盘剥我们？！”
他身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喊道：“我男人就是被段家的恶奴打死的！你们这些穿盔甲的，哪一个手上没沾着我们百姓的血？别装什么好人了！”
“拼了！反正都是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五百多乱民像是被点燃的枯草，嘶吼着举着简陋的兵器冲了上来。他们的步伐杂乱，阵型松散，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顾渊眉头紧锁，看着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少年，有的甚至还没成年，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却紧紧攥着木棍。他心里一阵刺痛，却知道此刻己无退路。
“弓箭手准备，枪阵迎上！”顾渊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冷冽，“尽量留活口，若对方死战不退……格杀勿论。”
命令一下，玄甲士兵迅速列成枪阵，长枪如林，首指前方。乱民冲到近前，锄头木棍砸在枪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根本冲不破整齐的阵型。
弓箭手射出的箭矢多是瞄准腿部，意在制服，可乱民早己被仇恨冲昏头脑，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扑。
半个时辰后，厮杀声渐渐平息。隘口处躺满了乱民的尸体，幸存的几十人也被缴了械，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顾渊的队伍几乎没有伤亡，可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胜利的喜悦。
周策收了枪，看着地上的尸体，忍不住啐了一口：“这些乱民是被猪油蒙了心！
可话说回来，幽州的豪商和贪官污吏真该死！把好好的百姓逼到这份上，难怪会反！”
顾渊翻身下马，走到一个死去的少年身边，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他沉默片刻，对周策道：“清点一下，把死者好好掩埋了。”
“殿下……”周策有些意外。
“他们也是被逼无奈。”顾渊的声音很轻，“回去之后，我定会将幽州的乱象禀明陛下，严查那些盘剥百姓的蛀虫。”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沉重。这些乱民眼中的恨意，不是凭空来的。他们把所有穿盔甲的人都当成了敌人，可见平日里受了多少欺压。
这场平乱，终究是在替那些真正的恶人收拾烂摊子。
云西月走过来，低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尽快赶到南路乱军的据点。”
顾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新坟，翻身上马：“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只是每个人的脚步都比之前沉了些。顾渊望着前方笼罩在阴霾里的幽州城，忽然觉得，这场仗要打的，或许不只是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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