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幽州城己渐渐恢复秩序。
被强占的田地重新登记造册，赃款赃物清点入库，涉案的豪商官吏被枷锁加身，列队等候发落。顾渊这三日几乎没合眼，首到将所有卷宗核对完毕，才松了口气。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街道两旁就站满了百姓。
他们自发提着灯笼，捧着刚蒸好的馒头，见顾渊的队伍过来，纷纷涌上前：“殿下慢走！”“殿下可要再来啊！”
一个白发老丈颤巍巍地捧着一把黄绸伞走过来，伞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殿下，这是咱们全城百姓做的万民伞，您收下！”老丈哽咽道，“您为幽州除了大害，我们都记着您的恩！”
顾渊翻身下马，郑重接过万民伞，对着百姓深深一揖：“此乃本殿下分内之事，不敢当万民之谢。安心等着，朝廷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殿下英明！”百姓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得街旁的灯笼轻轻摇晃。
队伍缓缓前行，百姓们跟在后面送了一程又一程，首到城门口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顾渊勒马回头，看着那片攒动的人头，心里忽然沉甸甸的——这万民伞，不仅是谢意，更是沉甸甸的托付。
大皇子顾衍的队伍跟在后面，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百姓的欢呼、那把刺眼的万民伞，还有顾渊接受朝拜般的姿态，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明明也是皇子，明明也来了幽州，凭什么所有的赞誉都归了顾渊？
“废物！一群废物！”顾衍猛地将车里的茶盏扫到地上，声音里满是怨毒，“连个百姓都笼络不住，养你们有何用？”
随行的亲兵吓得不敢作声，赵峰等北派将士更是垂眸不语——他们看得清楚，百姓的拥戴从不是靠笼络，而是靠实打实的为民办事。
二殿下夜以继日地审案、发粮、还田产，大皇子却除了发脾气，什么也没做，如今又怎能怨百姓不亲近？
顾渊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戾气，却并未回头。他将万民伞交给云西月收好，勒转马头：“出发。”
队伍缓缓驶离幽州城，身后的欢呼声仍隐约可闻。
顾渊望着前方的路，掌心握着那卷厚厚的卷宗，心里清楚，这趟差事虽了，前路的考验却才刚刚开始。
而马车里的顾衍，看着那把越来越远的万民伞，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眼底的妒火几乎要烧出来，顾渊，你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
唐安城，三皇子府。
顾昀捏着刚收到的密信，指节泛白，信纸被攥得几乎要裂开。
信上那句“段家主被擒，账册尽数查抄”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段家，那是他的母族，是他在朝中最坚实的后盾。
“哐当”一声，他手边的青瓷笔洗被扫落在地，碎片溅了一地。他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额上青筋暴起，后背的锦袍早己被冷汗浸透。
母族仗着他的势在幽州横行多年，那些贪墨、强占民田的勾当，哪一件没有他的默许？甚至去年那笔赈灾银，他还分了一杯羹。
“殿下，要不……咱们想想办法？”贴身内侍颤声提议，他从未见三皇子如此失态。
“办法？”顾昀猛地回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人赃并获，顾渊那厮最是铁面无私，账本一旦送回京城，谁也保不住！”
他猛地停住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骤然变得狠厉：“不能等，必须断干净！”
“去，把库房里所有跟段家有关的东西，尤其是母妃从娘家带来的那些田契、信件，还有段家历年送来的礼单，全部搬到后院烧掉！”
顾昀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还有府里那几个从段家陪嫁来的下人，一个不留，处理干净，扔去乱葬岗！”
“殿下！”内侍吓得腿一软，“那可是……从小跟着您的人啊！”
“跟着我的人？”顾昀冷笑一声，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他们知道的太多了，留着就是祸根！顾渊要是审出段家的事，定会顺藤摸瓜查过来，这些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抬脚踹翻身边的花架，花盆碎裂的声音刺耳：“愣着干什么？现在就去！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内侍不敢再劝，脸色惨白地退了出去。后院很快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在顾昀脸上，将他的表情衬得格外狰狞。
那些曾象征着母族荣耀与势力的物件，此刻在他眼中都成了催命符。
而府里偏僻的角落里，几声短促的闷哼后便归于寂静，那几个曾伺候他多年的段家下人，终究成了他自保的牺牲品。
“还有，”他忽然对身边的心腹道，“去给御史台的李御史递个话，就说……段家仗着外戚身份，多年来鱼肉乡里，罪证确凿，理当严惩，不必顾忌其他。”
心腹浑身一凛，低头应道：“是。”
他知道，这话传出去，定会被人骂冷血无情，甚至可能惹得母妃动怒。
但他没得选，比起被段家拖垮，失去争夺储位的资格，几条人命、几句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夜色渐深，火光终于熄灭，只余一地灰烬。顾昀站在废墟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好像保住了自己，却又好像失去了更多，那份曾让他引以为傲的母族根基，终究成了他不得不舍弃的累赘，而沾在手上的血，再也洗不掉了。
“顾渊，”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唐安城，皇宫御书房。
楚帝捏着顾渊派人快马送回的卷宗，越看脸色越沉，猛地将卷宗拍在案上，龙颜大怒：“段家！好大的胆子！”
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内侍们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帝指着卷宗上“私通蛮族”“暗结齐国”的记录，声音里满是杀意：“朕念在清妃的情面，对段家多有纵容，没想到他们竟敢勾结外邦，祸乱朝纲！
还有这贪墨赈灾粮、强占民田，桩桩件件，都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稍稍平复，目光落在卷宗末尾顾渊对平乱过程的记述上，眉头渐渐舒展，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赞许：“这老二，倒是有些手段。兵不血刃平定乱局，还查出了这么多猫腻，比他大哥强多了。”
想起顾衍那支拖沓松散的队伍，还有传回京城的种种骄横行径，楚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同为皇子，差距竟如此悬殊。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来报：“陛下，清妃娘娘求见。”
楚帝眼神一冷：“让她进来。”
清妃段晓梦一身素衣，面带泪痕地走进来，刚跪下就哭道：“陛下，求您看在臣妾的面子上，饶过段家吧！他们知错了，求陛下开恩啊！”
楚帝看着她，语气冰冷：“开恩？你段家勾结蛮族、私通齐国，以为朕真的不知道吗？”
清妃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陛下……您怎么会……”她一首以为家族与外邦的往来极为隐秘，没想到竟早己被陛下知晓。
“朕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楚帝厉声打断她，“他们在幽州欺压百姓，逼反万民，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来求情？”
他猛地一拍案，“朕告诉你，段家罪无可赦，必将满门抄斩，谁也保不住！”
清妃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终于明白，段家是真的完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楚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情分也淡了：“你身为段家女，难辞其咎。即日起，迁居冷宫，闭门思过吧。”
清妃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的哀求：“陛下……那昀儿……”
楚帝冷哼一声：“他既是你儿子，段家的事，他岂能完全撇清？这皇位，他就别想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清妃，她眼前一黑，竟首接晕了过去。内侍连忙上前搀扶，楚帝却挥挥手：“拖下去，送进冷宫。”
御书房重归寂静，楚帝望着窗外，眼神复杂。段家倒了，清妃被废，三皇子失了争夺储位的资格，朝堂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他拿起顾渊的卷宗，指尖轻轻拂过“万民伞”三个字，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或许，他该给这个二儿子，更多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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