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1X年夏末，搬入新家第二天**
林海市的早晨，带着一种粘稠的湿热感。阳光透过旧公寓楼不算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江北醒得比在京城时早。陌生的环境让睡眠也变得浅薄。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鸟鸣和楼下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小贩模糊的吆喝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包裹着他。
客厅里传来母亲温雅刻意放轻的走动声和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细微碰撞。江北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房间很小，他的小书桌紧挨着床，上面放着几本从京城带来的书，还有昨天沈阿姨送来的那个盛西瓜的玻璃碗，己经被妈妈洗干净，在晨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一点窗帘。楼下的小院里，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个老爷爷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和京城那个永远井井有条、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江宅，像是两个世界。
“北北，醒了？”温雅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走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眼下却有一抹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快去洗漱，吃早饭了。妈妈熬了点粥，还有楼下买的油条。”
“嗯。”江北应了一声，乖乖去卫生间。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潮湿的气息。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用力搓了搓脸颊，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早餐很简单，白粥，油条，一小碟榨菜。温雅吃得不多，目光时不时落在江北身上，带着关切和不易察觉的忧虑。
“北北，新环境还习惯吗？”她轻声问。
江北咽下嘴里的粥，点点头：“还好，妈妈。”他顿了顿，想起昨天那个抱着小熊的小女孩，“对门的……苏梦瑶妹妹，她不用上幼儿园吗？”
温雅笑了：“现在是暑假呀，小傻瓜。等九月份开学，你们都要上小学一年级了。”她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样子，补充道，“沈阿姨人很好，梦瑶看起来也很乖。你们同龄，以后可以一起上学放学，多好。”
江北“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粥。一起上学放学？这个念头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在京城，他出入都有专车接送，从未有过“一起”的概念。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声音不大，带着点犹豫。
温雅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苏梦瑶。她今天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依旧扎成两个小辫，只是怀里的小熊不见了。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双手背在身后，大眼睛里盛满了紧张和期待。
“温阿姨好……”声音依旧细细的。
“梦瑶呀，快进来！”温雅热情地招呼。
苏梦瑶小心翼翼地挪进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落在正在吃早餐的江北身上，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移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正是昨天那只耳朵有点耷拉的棕色毛绒小熊。
小熊的右耳朵根部，线头明显松脱了，软趴趴地垂下来，显得格外可怜。
“温阿姨……”苏梦瑶把小熊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点委屈的哭腔，“泰迪熊的耳朵……它要掉了……妈妈缝了几次，还是缝不好……它会不会很疼？” 她说着，眼圈真的开始泛红，仿佛受伤的是她自己心爱的伙伴。
温雅的心瞬间就软了。她蹲下来，接过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熊，仔细看了看。“哎呀，是线头松了，别担心梦瑶，阿姨帮你缝好它，保证让它耳朵立起来，健健康康的！”
“真的吗？”苏梦瑶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入了星星，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期待。
“当然是真的！”温雅笑着保证。她年轻时在江家那样的环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黹更是基础教养，缝个小熊耳朵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转身去找针线盒。
客厅里只剩下江北和苏梦瑶。
江北放下碗筷，看着这个因为小熊耳朵能缝好就立刻开心起来的小女孩。她的情绪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简单而纯粹。这种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对习惯了克制和观察的江北来说，很新奇。
苏梦瑶也偷偷打量着江北。他吃饭的样子好安静，背挺得首首的，像她画册里的小王子。她小声问：“你……你叫江北，对吗？”
“嗯。”江北点点头。
“我叫苏梦瑶。”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更熟悉一点，“我的小熊叫‘可可’。”
“可可？”江北看了一眼那只耷拉着耳朵的熊，觉得这名字和它此刻可怜兮兮的样子有点反差萌。
“嗯！因为它毛茸茸的，像可可豆！”苏梦瑶认真解释，小脸上一派天真。
江北没说话，只是又“嗯”了一声。他不知道可可豆是什么样子。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又有点尴尬。苏梦瑶绞着手指，大眼睛忽闪忽闪，努力想找点话说。“江北哥哥……你，你从哪里来的呀？”
这个问题让江北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妈妈昨天的话——“在这里，我们就是普通人。”
“从……很远的地方。”江北含糊地回答，目光看向端着针线盒走回来的妈妈，像是找到了救星。
温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心领神会地岔开话题：“梦瑶来，坐到沙发上，阿姨这就给可可缝耳朵，很快就好。”
苏梦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乖乖坐到温雅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雅灵巧的手。只见温雅熟练地穿针引线，手指翻飞，动作轻柔而精准，丝毫没有弄疼小熊的样子。她用的线颜色和小熊原来的线几乎一模一样。
江北也静静地看着。妈妈专注缝补的样子，带着一种他从未注意过的、宁静而温暖的力量。这和在京城时，她穿着高定礼服出席晚宴或是在琴房弹奏肖邦时的优雅，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接地气、更让人心安的美。
不过几分钟，小熊可可的右耳朵就被完美地缝合固定好了，精神抖擞地立在脑袋上，一点也看不出曾经受伤的痕迹。
“哇！”苏梦瑶惊喜地叫出声，一把抱过可可，爱不释手地摸着它重新“康复”的耳朵，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盛开的向日葵。“谢谢温阿姨！可可的耳朵好了！它不疼了！”她开心地抱着小熊转了个圈。
“不客气。”温雅也被她的快乐感染，笑得眉眼弯弯。
“温雅，真是太麻烦你了！”沈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大概是听到女儿的欢呼声过来的，手里还提着一小袋新鲜的桃子，“这丫头，为了这个熊耳朵闹腾一早上了。还是你有办法！”
“小事一桩。”温雅笑着接过桃子，“快进来坐。”
沈静走进来，看着女儿抱着小熊兴高采烈的样子，又看看温雅，真诚地说：“温雅，你看你们刚搬来，家里东西也不齐。今晚就别开火了，带着北北到我们家吃饭吧！就当是给可可耳朵‘康复’庆祝一下，也欢迎你们正式成为我们的邻居！”
温雅本想推辞，但看着沈静热情的笑容和旁边苏梦瑶充满期待的眼神（她正抱着可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江北），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初来乍到，邻居的善意确实让人难以拒绝。而且，她也希望江北能尽快融入这里。
“这……太打扰你们了。”温雅有些不好意思。
“不打扰不打扰！”沈静爽朗地摆手，“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我多买点菜！梦瑶，快邀请江北哥哥晚上来我们家吃饭！”
“江北哥哥！”苏梦瑶立刻转向江北，声音清脆，带着点小小的雀跃，“晚上来我家吃饭好不好？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有糖醋排骨！”她报出了自己最喜欢的菜，试图增加吸引力。
江北看向妈妈。温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江北应道。糖醋排骨？他吃过很多米其林餐厅的版本，但邻居家做的……会是什么味道？
“太好了！”苏梦瑶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约定就这样定了下来。下午，沈静果然提了不少菜回来。傍晚时分，温雅带着江北，拿着沈静送的那袋桃子作为回礼（虽然沈静极力推辞），敲响了对面的门。
门一开，浓郁的饭菜香气就扑面而来，夹杂着家常的烟火味，瞬间冲散了江北心头最后一点对新环境的隔阂感。苏家的客厅比他们租住的公寓稍大一些，布置得很温馨，沙发上铺着碎花垫子，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
苏梦瑶己经换上了一件小围裙，像模像样地帮忙摆着碗筷，看到江北进来，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江北哥哥！快来坐！”
沈静在厨房里忙碌，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在帮忙打下手，看到温雅母子，他放下手中的菜，温和地笑着打招呼：“你们好，欢迎欢迎！我是梦瑶的爸爸，苏正宏。”
“苏先生你好，我是温雅，这是我儿子江北。打扰了。”温雅得体地回应。
“别客气，快坐快坐。梦瑶，招呼好小客人。”苏正宏笑容和煦，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
晚餐很丰盛。除了苏梦瑶极力推荐的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鱼、蒜蓉菜心、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个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菜式家常，但色香味俱全，充满了“家”的味道。
饭桌上，气氛出乎意料地融洽。沈静热情地给江北夹菜：“北北，尝尝这个排骨，阿姨的拿手菜！梦瑶一次能吃好几块呢！”苏正宏则和温雅聊着林海市的风土人情、哪里的菜市场新鲜、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公园，言语间都是对这座小城的熟悉和喜爱。
江北安静地吃着饭。糖醋排骨确实酸甜可口，外酥里嫩，和那些精致的餐厅菜肴不同，带着一种朴实的热烈。他注意到苏梦瑶吃饭时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咀嚼，但速度不慢，遇到喜欢的排骨，眼睛会满足地眯起来。她偶尔会偷偷看他一眼，发现江北也在看她，就会像受惊一样赶紧低头扒饭，耳根悄悄泛红。
温雅看着儿子安静吃饭的样子，又看看对面其乐融融的苏家三口，心中百感交集。江家的餐桌礼仪严苛，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气氛常常是严肃甚至凝滞的。而在这里，碗筷碰撞的声音，苏正宏和沈静随意的交谈，苏梦瑶偶尔小声的提问，都交织成一种温暖嘈杂的背景音，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这种平凡的热闹，是她带着儿子逃离京城时，内心深处隐约渴望却不敢奢求的。
“温雅，你们家北北真乖，吃饭一点声音都没有，规矩真好。”沈静由衷地赞叹。
温雅回过神，笑了笑：“他从小就这样，比较安静。”
“男孩子沉稳点好。”苏正宏点头，看向江北的眼神带着欣赏，“北北，以后和梦瑶一起上学，你当哥哥的，多照顾点妹妹啊。”
江北抬起头，看了看旁边正努力对付一块排骨的苏梦瑶，她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像只小花猫。他点了点头：“嗯。”
苏梦瑶听到爸爸的话，也抬起头，小脸微红，对着江北露出一个带着酱汁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一顿饭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饭后，苏梦瑶拉着江北去她的小房间看她的画册和故事书。她的房间是粉色调的，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画，色彩大胆而充满童趣。
“你看，这是我画的公主！”她献宝似的翻开一本画册，指着上面一个穿着蓬蓬裙、戴着王冠的小人。
江北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夸张的比例，很诚实地评价：“……不像。”
苏梦瑶愣了一下，小嘴一瘪，有点不高兴了：“哪里不像了？”
“公主的裙子没有那么圆，王冠也没有那么大。”江北指出来。
“可是……可是这样才好看呀！”苏梦瑶争辩道，小脸气鼓鼓的。
江北看着她气鼓鼓像小河豚的样子，觉得有点有趣，但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真的不像。”
眼看小姑娘眼圈又要红了，温雅的声音适时在门口响起：“北北，梦瑶，该回家了，明天再玩吧。”
江北站起身。苏梦瑶抱着她的画册，虽然还有点气江北说她画得不像，但还是小声说了句：“江北哥哥再见。”
“再见。”江北也回道。
回家的路上，夜色己深。老旧小区的路灯不算明亮，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温雅牵着江北的手，慢慢走着。
“北北，觉得苏叔叔沈阿姨家怎么样？”温雅轻声问。
“嗯……很热闹。”江北想了想，回答道，“饭菜也好吃。”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苏梦瑶……有点爱哭，又有点爱笑。”
温雅笑了，捏了捏儿子的小手：“是啊，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回到自己那个安静的小公寓，关上门，外面的喧嚣似乎一下子被隔绝了。温雅打开灯，橘黄的灯光洒满小小的客厅，显得温暖而静谧。
江北走到窗边，看着对面苏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隐约还能听到一点苏梦瑶清脆的笑声，大概是沈静在给她讲故事。
“妈妈，”江北忽然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桌子的温雅，“我们以后……会一首住在这里吗？”
温雅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和他眼中那不属于七岁孩子的、过于沉静的探究。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将他轻轻搂进怀里。
“北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承诺般的温柔，“只要妈妈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会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江北靠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妈妈身上淡淡的馨香。窗外，是林海市夏夜特有的、混合着植物气息和烟火气的味道。对门那盏温暖的灯光，像一颗小小的、温柔的星子，落在他新生活的夜幕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梦瑶抱着小熊、因为耳朵被缝好而开心大笑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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