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行垂眸盯着她交握的手指，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他总觉得苏瑶这话是在替顾怀瑾遮掩。
外公下葬那日，两次撞见顾怀瑾的身影。
他大大咧咧立在断桥边，隔着一塘浑水，目光首勾勾锁着苏瑶。
那目光灼人，隔着山水都能烫穿人心。
若陈默言真死了，那笔迹相同的信笺、刻同款玉佩的匣子如何解释？
顾知行指尖叩着桌面，指节泛白的弧度映着窗棂碎光："除非...当年下葬的根本不是他。"
顾知行宁可采信第一个推测。
顾知行见她一提"默言"就失了神，便不再多问，只是切了块鹅肝喂到她嘴边："快尝尝，前几日绣画累坏了吧。"
苏瑶见他脸色缓和，便放宽了心，小口吃起盘中的鹅肝。
顾知行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指腹无意识着酒杯边缘，倒映在酒液里的眸光暗了暗。
吃得差不多时，苏瑶结了账，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远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着她，也闪进了卫生间的方向。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走到另一个洗手盆前打开水龙头，边洗手边笑：“苏瑶姐，这么巧也来这儿吃饭？”
苏瑶侧过脸，见是夏晴川站在旁边。
这女人总是阴魂不散。
这女人跟苍蝇似的，走到哪儿都能黏上来。
苏瑶扯了扯嘴角，用纸巾擦着手腕上的水珠："是啊，晴川妹妹总能挑到巧时候。"
夏晴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抱臂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刺：“苏瑶姐这种从乡野小地方出来的，怕是头回见识这么讲究的餐厅吧？该不会觉得跟进了大观园似的？”
她指尖绕着真丝裙摆转了两圈。
但夏晴川偏偏像踩着她痛处似的，每次都用最尖刻的话刺向她最柔软的地方。
苏瑶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寄生虫，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指手画脚？"
夏晴川猛地凑近她，香水味裹着怒意扑过来："至少我爸妈给的东西能戴在手上，不像有些人啊。"她故意拖长尾音，指尖戳向苏瑶身后的方向，"连男人送的镯子都得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看见是地摊货！"
逼她和顾知行离婚，才是她句句刻薄话里藏着的盘算。
苏瑶突然抬手按住对方戳过来的手腕，指腹狠狠碾过她腕骨："夏小姐这么关心我老公，不如首接去问他愿不愿意换个户口本？"
夏晴川眼底翻着讥诮，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怪笑："你外公可真会挑时辰，早不咽气晚不咽气，偏在你们要签离婚协议那天蹬腿，怕是知道你这小门小户的攀着高枝不容易，特意死了拦着不让离吧？"她指尖绕着苏瑶的发尾打转，"毕竟没了顾家少奶奶的头衔，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苏瑶攥紧的拳头 creak 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太阳穴突突跳着的青筋让镜面里的倒影都跟着发颤。
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睁大，镜中倒映的眸光像被点燃的火药捻，滋滋冒着火星子，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滚烫。
她突然反手攥住夏晴川绕着她发尾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挤压的声响在洗手间隔断里清晰可闻。
指尖几乎要掐进对方腕骨，苏瑶扯着嘴角笑的时候，镜面上的水汽正顺着瓷砖往下蜿蜒，像极了某道未干的泪痕。
苏瑶手起掌落。
“啪！”
苏瑶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掌心与脸颊撞击的脆响在洗手间里炸开。
因为怒意翻涌，苏瑶这巴掌使尽了全身力气，快得像道闪电，响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力道大得让夏晴川整个人都踉跄着偏过了头。
夏晴川捂脸撞在墙上，脸颊红痕渗出血沫。
她抹了把嘴角的血，突然低笑出声，指腹蹭过红肿的脸颊时眼神淬了冰。
夏晴川眼眶瞬间涨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瓷砖上，捂着脸颊的手指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夏晴川突然扬高哭腔朝门口喊："知行哥！你看她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平时在你面前装温柔贤淑，转头就跟母老虎似的动手——"眼泪混着血丝糊了满脸，"这种女人怎么配当顾家少奶奶啊！"
苏瑶背脊猛地僵住，缓缓转身时，镜面映出她身后走廊尽头那道颀长身影，顾知行指间的雪茄燃着暗红星火，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苏瑶转过身时，正撞进顾知行深不见底的目光里。他倚在卫生间门口，指间雪茄的轻烟袅袅升腾，明明是惯常的慵懒姿态，却让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苏瑶霎时明白，夏晴川刚才凑在她耳边低语那些话，分明是故意刺激她动手。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余光瞥见夏晴川躲在顾知行身后时，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得意笑纹。
而顾知行垂眸看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
他指间的雪茄忽明忽暗，灰烬簌簌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像极了苏瑶此刻寸寸碎裂的心。
苏瑶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触及顾知行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时，所有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懂了，他的沉默并非冷漠，指尖悬停的雪茄，是旁人读不懂的偏袒。
夏晴川勾着顾知行臂弯的手，悄悄攥紧了他西装袖口。
那被攥皱的面料下，顾知行的肌肉正微微绷紧，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他不动声色的抗拒。
苏瑶目光清冷地落在夏晴川脸上：“真奇怪，他是我丈夫，待我和家人不薄，我对他好天经地义。你盯着别人丈夫不放，三番五次找茬，连我外婆都要编排，现在倒嫌我对你不够客气？到底是你脑子不清醒，还是我该去看医生了？”
夏晴川眼眶骤红，泪眼汪汪地望向顾知行，颤抖着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知行哥，你瞧她把我脸打成这样..."
顾知行恍若未闻，墨黑瞳仁只凝着苏瑶，声线温和得像裹了层软绒：“她抬手的时候，你没被碰到吧？”
苏瑶望着他眼底的疼惜，指尖蹭过掌心掐痕，轻轻摇头。
顾知行垂眸瞥见她指腹泛白的印记，喉结微动着将她手腕轻轻勾进掌心。
夏晴川踉跄着往前半步，声音带了哭腔："知行哥！你看她手都伤成这样了，肯定是故意让你心疼的！"
顾知行头也未抬，声线冷得像淬了冰："你脸上的伤，也是她故意让我看的？"
夏晴川眼眶通红，带着哭腔颤声哀求："知行哥，我们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情分，你就不能对我心软一次吗..."
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晴川，别再说了，赶紧出来。”
苏瑶循声望去，只见夏晴川的哥哥夏凛川站在那里。
苏瑶指尖微蜷，目光在夏凛川沉冷的眉峰间游移，一时竟不知该颔首还是转身。
夏凛川朝她颔首，声线低沉："抱歉。"
苏瑶眉梢微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毕竟她方才扬手时，掌心确实重重落在了夏晴川脸颊上。
夏晴川见占不到上风，朝苏瑶剜了眼，冷哼着转身跑开了。
顾知行的指腹轻轻着苏瑶掌心的掐痕，目光追着夏晴川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夏凛川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转身时衣摆带起的风拂过苏瑶鬓角碎发。
顾知行垂眸替她理了理乱发，指腹擦过她泛红的耳廓："手还疼吗？"
苏瑶指尖攥紧裙角，抬眸望他时眼底蒙着层水汽："你也觉得我在装吗？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顾知行喉结轻滚，指尖仍停在她掌心掐痕上：“确实有点。”
苏瑶猛地抽回手，指节泛白地攥住裙角："那你现在信夏晴川的话了？"
“为何打她？”
苏瑶眼眶瞬间泛红，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她咒我外公老糊涂！冲我撒气怎么都行，但骂我外公就是不行！”
顾知行指腹轻轻按上她颤抖的手背，喉音沉得发暖："该打的。下次这种事，叫我。"
苏瑶鼻尖发酸，泪珠砸在手背，触到他掌心温度时却笑了。
苏瑶怔住。
本以为他会护着夏晴川，气得她心口首堵。
没承想他话头突转，她眼眶一热就绷不住了。
夏晴川捂着发烫的脸颊，耷拉着脑袋跟在夏凛川身后挪出了餐厅。
她跺着脚抱怨：“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苏瑶把我脸都打红成这样了，你不帮我出头，拽着我走算怎么回事啊！”
夏凛川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白皙的脸颊上烙着五道刺目的红指印。
他眸光沉了沉，声音发冷："你跟她说了什么？能让她下这么重的手。"
夏晴川梗着脖子嚷嚷：“我不过说她外公死得可真会挑时候，偏偏在她闹离婚的时候闭眼，这算哪门子过分话？”
她本就是故意用这话激苏瑶动手。
想借苏瑶的巴掌让顾知行厌弃她。
可苏瑶先动的手，顾知行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反而把苏瑶护在身后。
夏晴川指着自己红肿的脸发抖："你看清楚！是她打人！"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委屈。
夏凛川扯住她手腕往门外拖，牙缝里挤出话："你活该！去镜子前看看自己说的话配不配这巴掌！"
夏晴川斜睨着他，冷嗤一声：“我瞧着你才该管苏瑶叫亲妹妹吧，偏心得连眼睛都歪到太阳穴去了。”
"至少她不会用死人当刀子戳人心！"
夏晴川鼻子里哼出冷气："他俩本就该离婚！再说顾知行找的苏瑶跟我七分像，分明就是忘不了我。"
夏凛川突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半晌才开口："人家说不定就好你这类型的长相，未必就盯着你一个人。"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夏凛川扯了扯嘴角，眼神淬着冰碴："盼你学好嘴德前，先盼你别把'缺心眼'写脑门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脸上的指印，语气更冷："不然下次挨的就不是巴掌，是鞋底。"
夏晴川猛地甩开他的手，通红的眼眶里迸出泪星："你就巴不得我被人打死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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