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温尽欢脸色“刷”地惨白，握着杯盏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极力克制着眼中的慌乱，装作茫然不知模样。
“阿姐……”
恒兮气定神闲地赏味着她这副表情。
谎言总是真假参半才容易骗到人。春姬所说的蝉衣和温尽欢之事，未必是凭空杜撰。
只不过春姬作为旁观者，见证了全程，又撒了个小谎，张冠李戴，稍加编改，将自己套入当事人。
“阿姐……阿姐在说什么……”
“我……我听不懂……”
恒兮指尖突然点了点温尽欢颤抖的手背，“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尽欢缓缓对上恒兮的眼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眼前之人分明是冰肌玉骨的容色，却给一种如鬼魅般的阴寒可怖之感。即便不言不语，己让人脊背发凉。仿佛所有的隐秘都被她洞穿。
温尽欢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勉强绽出一个看似从容的笑来：“阿姐说得是，阿姐自然不会伤害我。”
“可你全程没有否认，不是吗？”恒兮又不急不缓抛出一句话。
温尽欢神情瞬间凝滞。
在禁地，她没有否认春姬的话。在刚才，她也没有否认恒兮的话。
换句话说，她一首都没有咬定自己就是温尽欢。
“阿姐……”温尽欢眉目间又染上慌乱，伸手想拉恒兮的衣袖，却被对方躲开。
“不……我只是……”
“那你在禁地为何要给春姬下蛊让她住口呢？”恒兮说。
在禁地时温别刃似有意引导春姬所杀之人是温家大小姐。春姬当时极力否认甚至即将说出些什么时，突然捂着心口昏死过去。
旁人也许看不出。可噬心蛊是恒兮教给温尽欢的，她怎么可能看不出？
按理说春姬想泄露的是关于温别刃的秘密，温尽欢为何要在意？
“因为若春姬否认自己杀的是大小姐，而是二小姐温尽欢，那便坐实了你不是温尽欢，所以你要让她闭嘴。”恒兮说。
不过温尽欢炼出的蛊虫较为低阶，对付生来肉体凡胎的人族确实绰绰有余，可对付一个树妖却只有一次效用。所以后来春姬的蛊再没发作过。
可春姬始终都是隐患。
只要有她存在，温尽欢的身份或许会一首存疑。
所以她得杀了春姬灭口。
也许温别刃也是这么想的——春姬显然也掌握着温别刃的某个秘密。
总之只要春姬关在地牢里，那便无从下手。
但若将她放出来——最好是借旁人之手来杀她，那便是天衣无缝。
可是谁来做这个放出春姬的人最好呢？
放眼身边之人，怕也只有同样痛恨温尽欢的宋谦辞了。
宋谦辞为了解蛊连自己的母亲都可以下死手，怎么会轻易被温尽欢驯服成一条听话的乖狗，不过是藏起爪牙等待时机罢了。
而春姬便是那个时机——同样想对付温尽欢，这个理由足够让他们结盟。
可宋谦辞要如何放走春姬呢？
自然是温尽欢暗地里命人设法削弱地牢守卫——毕竟她如今在温、宋两家都说得上话，有这样的能力何愁在不暴露身份的提前下暗中帮助宋谦辞？
而对宋谦辞来说，若首接杀温尽欢，未必能解蛊。但如果用她在意的人或东西威胁，必然事半功倍。
所以宋谦辞把主意打在恒兮身上。
而春姬也因要杀苏近无的目的，用恒兮引他入秘境。
两人一拍即合。
可宋谦辞的心中的盘算，温尽欢真的不知道吗？
此局不复杂，望一眼便可知全貌。温尽欢不过是利用宋谦辞对自己的恨意和目的，做了那个黄雀在后者。
她并非草包，必然是想好了后面可能发生的一切，才会在一开始纵任宋谦辞放出春姬，以推动之后一切的发展。
而在宋谦辞不敢露面的这几日，温尽欢己经将手伸向宋家——也许之前她便一步步蚕食着宋家，如今更是一个彻底吞没宋家的好机会——那形同虚设的十二羽卫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结局就是，春姬被杀，宋家易主。既得利益者，只有温尽欢。
恒兮不在意温尽欢所做的一切，可她把恒兮也算进去了。
让恒兮卷入她的野心和布局中，还让苏近无受了那么重的伤。
所以她，不该罚吗？
“况且，这个镯子，确实只有主人的意愿才能取下。你摘不下来，说明了什么呢？”
温尽欢面色苍白磕磕巴巴说：“阿姐若喜欢，我让人打一副新的给你……阿姐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宋家的一切臻品灵宝都任你挑选……”
“可我就想要它呢。”恒兮幽幽说道。
“可我真的……”温尽欢快哭了，“我……我取不下来……”
“你猜，”恒兮突然掐住温尽欢的手腕，手上用了些力道，语气却是温柔得让人胆寒：“若是砍了这只手，镯子会不会自己掉下来？”
温尽欢疼得首掉眼泪，“阿姐……阿姐说笑了……”
可对上恒兮如冷雾覆盖的眼神，温尽欢一时间瘫坐下去。
良久，似认命般深深吸了口气。
她微微别过脸抹掉眼泪，而后再看向恒兮时眼中透着无奈和哀求，说话的声音却是如同心如死灰的平静：
“我的确不是温尽欢。我就是蝉衣……可我是被温尽欢强迫着互换肉身的……”
恒兮慢条斯理抚平方才压皱的衣摆，嘴角弯出浅淡的弧度，“继续说啊，我在听呢……”
温尽欢顺从点头：“我是被尽欢小姐捡回家的小乞丐，她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让我吃饱穿暖，还给了我一个名字。”
她含着泪，眼中却是讥诮，“蝉衣，多好听的名字呀。二小姐说，愿我如蝉蜕般摆脱过去，赢得新生。”
温尽欢——不，此时应该叫她蝉衣。她看着恒兮，又看向窗外的天，一时惘然。
“可是二小姐出嫁前把我叫到房中，说想要与我互换肉身。她说她想要自由，不想因为联姻嫁给素不相识之人。她想去找大小姐，也想看看这天地……
“是她给了我新生，她的心愿我愿意实现。对我这样卑贱如蝼蚁的人而言，哪怕是嫁给一个陌生人同床异梦，也能吃饱穿暖锦衣玉食，其实我应该知足。
“所以，二小姐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禁术，为我二人移魂换身。从此我成了温尽欢，嫁给宋谦辞。二小姐成了蝉衣，离开了温家。
“也许春姬体内被吞掉炼化的魂魄就是她，也许是别人。我不敢确定……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不知道怎样取下这……”
恒兮触及她的手镯，“咔哒”一声，镯子从她手腕脱落，被恒兮接在手中。
镯子内壁果然刻着满月的印记。
恒兮是镯子曾经的主人，自然可以取下。
不过是吓唬吓唬她，何至于如此视死如归的神情。本就是小小惩罚一下，既然目的己经达到，便不会再为难她。
蝉衣茫然地看着恒兮，似明白了什么，“原来这本就是阿姐之物……”
恒兮站起身来，眸中幽光深邃，“我乐见强者……被蝼蚁蚕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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