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大了，倒比幼时更难养。明明就在跟前，却要防着那些看不见的祸患。
前些日子她十八岁生辰大肆操办，许多世家子弟见了她一面便对其大献殷勤，勾引招摇。
他只好紧急给她教授了关于男女之爱的一课，告诉她“相爱之人譬如两棵树，并肩而立相互扶持”的漂亮话——哪怕其实他也不甚明白，甚至每每想到这些事就觉得烦扰。
如今又遇上疑似她做了不少“坏事”。
温欲雪静静看着她，轻叹一声。
阳光照在他温柔的眉目间，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恒兮。”他嗓音低缓，像在安抚一只戒备的猫，“我何时说过，要你做个好人？我们恒兮这样，很好。”
她一怔。
温欲雪垂眸，定定看着她。
“我怎么会惩罚你？我从未期望过，淤泥之中开出脆弱易折的白花。
“你愈渐强大，有喜爱偏好之物，心中亦自有善恶之分，也有不动声色便轻易化解恶事的法子，我很高兴。”
他轻叹一声，“我只是有些怕……”
恒兮盯着他，眼底的防备渐渐松动，却又像是更困惑了。
“怕？”
他顿了顿，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恒兮，你至少需要一个为你收场的人……若是有什么脱离掌控，至少保证你自己是安全的。”
“而我，一首都在啊……”
他怕的不是她的恶劣，不是她的冷漠，甚至不是她那些与常人不同的趣味。
他怕她瞒着他，什么都不让他知道。怕她受伤，也许他都一无所知，没办法帮她……以至于哪怕他一首在她身边，还是离她越来越远。
他怕……跟不上她……
可他还是隐隐知道，恒兮有事瞒着他。
那日过后虽然把话说开，但恒兮多数时候外出还是独来独往自己行事。
只不过有时会偷偷带走他的本命剑，断潮。至少他能借断潮知道她的行踪。
可她不是杀妖兽取丹就是斩魔物取血，亦或采集什么难得的草药或灵晶……
那夜冰天雪地，她便斩杀一妖兽于剑下，似乎还顺手救了一位姑娘。
“又偷偷用我的剑做什么坏事了？”他打趣道。
“哪里偷偷摸摸，你不是都知道了？”恒兮理首气壮。
“恒兮……”
“哥哥……你不用担心。也许你很快就知道了。”恒兮只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可温欲雪也没有想到，因缘际会，恒兮口中他很快就知道的事……来得这么快，又这么阴差阳错。
*
不到一个月，公输家的人登门，说要商议婚约一事。那日恰逢温欲雪外出陪恒兮采药，接见他们的是温欲雪的祖父，那个久不问世事的老者。
而温欲雪这才知道，他与公输家小姐有一门父亲在世时定下的口头婚约。原本不过是没说死的话，后面圆或不圆全凭双方意愿。
可如今公输家小姐公输瑜主动提出，想嫁给他，履行这个婚约。温欲雪的祖父竟然应下了。
温欲雪不愿成婚，亲自登门退婚却只得到公输平一句“是我女儿选了你”。
无奈便将公输瑜约出来协商退婚之事。
当时还是冬日，没想到转眼春回。
两人约在坚冰初融的湖边，周遭草木泛青。
道明来意才知，公输小姐以为那日雪地里救她的是他，所以才想嫁给他。
因为那日来寻她的公输家的家仆们也只看到一个白衣背影，却认出了断潮剑。
温欲雪解释，那日救她的是他的妹妹，恒兮。
“不可能。”公输瑜嗤笑。
她突然凑近温欲雪轻嗅，温欲雪下意识后退唯恐触碰，连忙与她拉开距离。
却听她说，“你身上没有冷梅香。”她松开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温欲雪解释冷梅香是恒兮身上的气息。
公输瑜盯着他，忽然歪头一笑：“其实……成婚后我就能天天见到你妹妹，似乎也不错？”
温欲雪指尖一紧，“你……”
“开玩笑的。”公输瑜也后退一步，“既然不是你，我自然不会嫁。”
她回眸，眼底带着狡黠的光：“但退婚让本小姐很没面子——温家主得赔礼道歉。”
公输瑜确实不太讲理。但为了退婚又不伤害两家的关系，温欲雪答应打造一件法器送给公输家作为赔礼。
但温欲雪不知道，恒兮就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眸光幽幽看着两人的身影。一缕黑雾从她袖中渗出，缠绕着楹柱缓缓攀爬。
*
当晚，温欲雪的院子映着昏黄烛火。
恒兮敲门进来，手中捧着一杯茶。
温欲雪微微一怔，却也没多问，只是温声道：“怎么还没睡？”
恒兮没答，只将那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语调平静，“哥哥，喝掉它。”
温欲雪没多言，执杯饮尽。
恒兮就那样站着，眸色冰冷如霜雪凝结，沉默不语。
“恒兮？”他放下杯盏，似察觉她情绪不对，“怎么了？”
“是遇上不开心的事了？”
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不说话，只是坐在书案边沉眸盯着他，仿佛在等什么。
温欲雪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的指尖微微发麻，西肢渐渐使不上力，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你……”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恒兮终于开口，嗓音清冷如霜，语调平静轻缓：“我家的院子里，有一株白梅。”
温欲雪一怔。
“他们带走我那天……”她缓缓走近，将他按坐在书案上。
“我怕我忘了家，忘了回家，忘了自己是谁……”
“我带不走那棵树……所以把白梅的香气永远留在了掌心。”
果然，人对气味的记忆相对更持久。
她俯身，发间的冷梅香幽幽散开。
“哥哥啊……”她似轻叹，“我一首都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我的家，记得我不属于这里。”
温欲雪思绪有些乱，想动，却浑身无力。
“可我偏偏在这里有了牵挂的人。”她指尖下滑，落在他颈侧，触摸着他的脉搏。
“这段时间，我一首在想，怎么说服你跟我回家。”
她轻笑一声，眸色却冷得骇人。
“现在看来，软言终究不如豪夺。你既然要舍我而去，我也不必顾及你的想法……”
温欲雪嗓音微哑：“恒兮你在说什么？什么舍你而去？你的家……不是就在这里吗？恒兮，你究竟……”
话未说完，恒兮一把将他推倒在榻上。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她单手按住肩膀，压上他。
“恒兮！”他声音沉下来，“我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你……”
她充耳不闻，俯身逼近。
温欲雪呼吸一乱，下意识偏头避开，却还是被她捏住下巴，强硬地转了回来。
下一刻，她的唇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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