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蛇复仇

民国二十年腊月，陈老幺的柴刀卡在青石缝里。他啐口唾沫，正要抬脚去踹，忽听得竹林深处传来窸窣声。那声音不像蛇行，倒像是妇人褪金镯时的环佩叮当。

拨开三重箭竹，一口朱漆棺材赫然入目。棺盖上趴着七条青蛇，每条蛇头顶都生着肉瘤，活像戴了朵绿菊花。陈老幺的捕蛇钳刚伸出去，青蛇突然齐刷刷昂起头，蛇信吞吐间竟传出女子嬉笑："陈家哥哥，可算把你等来了。"

棺材里躺着具女尸，面如生玉，腕上金镯镌着蛇形纹。陈老幺记得镇上王员外家悬赏寻这传家宝，当下心一横，用竹竿挑起金镯。女尸的眼皮突然颤动，露出底下琥珀色的瞳仁。

当夜，陈老幺把金镯浸在雄黄酒里。酒液翻滚间，镯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蛇鳞纹。更邪门的是，他右臂开始发痒，撩开衣袖，皮肤下竟拱起条蛇形凸起，正顺着经脉往心口游走。

七日后，陈老幺在睡梦中被痒醒。浑身皮肤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他冲到井台边一照——月光下，整张人脸正从中间裂开，露出粉红的新皮。蜕下的旧皮瘫在地上，竟自己打了个结，化作条蛇蜕模样。

"当家的，你后背……"媳妇翠兰举着油灯的手首抖。陈老幺扭头，见镜中自己脖颈处生出一圈鳞片，在烛光下泛着青光。更骇人的是，那些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蔓延。

三更天，宅院突然被蛇群包围。青的、白的、赤练的，密密麻麻盘在院墙上。领头的是条竹叶青，蛇尾缠着块褪下的皮，正是陈老幺三日前蜕的那张。竹叶青昂起头，人言清晰可闻："陈家哥哥，你剥了我三百姐妹的皮，今日该还债了。"

镇上来了个戴傩面的仙姑，左眼画着太阳，右眼画着月亮。她在陈家祖坟前撒了把小米，鸡崽立刻围成个"蛇"字。仙姑用银针刺破陈老幺的指尖，将血滴在龟甲上："你前世是蛇贩子，活剥蛇皮时发了毒誓——若有来生，定叫你也尝这剥皮之苦。"

龟甲裂开的瞬间，陈老幺看见自己变成个驼背老叟，正将滚烫的开水浇在竹篓上。篓中青蛇翻滚，他却狞笑着用铁钳夹住蛇头，锋利的刀刃顺着鳞片缝隙一挑——整张蛇皮应声而落。

"那老妪是竹叶青所化，她在你家祖坟埋了七枚蛇卵。"仙姑指着坟头新长的七棵竹子，"每棵竹子里，都裹着张未成形的蛇皮。"说话间，竹叶无风自动，沙沙声里夹杂着婴儿啼哭。

翠兰临盆那夜，接生婆吓得跌坐在地。婴儿浑身裹着层透明胎膜，膜里游动着七条小蛇。陈老幺挥刀要砍，却被仙姑拦住："这是蛇灵的'七还债'，每还一笔，你身上就少片皮。"

果然，随着婴儿啼哭，陈老幺右臂的鳞片突然脱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肌肉。可那婴儿却越哭越凶，胎膜里的蛇影也越来越清晰。接生婆定睛一看，那七条小蛇竟长着张张人脸，分明是陈家祖上七代人的模样！

子时三刻，婴儿突然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竹叶青的身影。他咯咯笑着抓住陈老幺的拇指，指尖立刻渗出黑血。仙姑惊呼："蛇毒入心了！快用祖传的雄黄酒……"话未说完，陈老幺的整条右臂己经变成青黑色，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

七年后清明，陈老幺带着孙子小宝上坟。小宝突然指着竹林尖叫，陈老幺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自己当年的蜕皮正挂在竹梢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招魂幡。

当夜暴雨倾盆，小宝失踪了。陈老幺在蛇棺旧址找到孙子时，孩子正蜷缩在棺材里，浑身裹着七层蛇蜕。每层蜕皮上都写着血字，细看竟是陈家祖上七代人的生辰八字。

"陈家哥哥，该还债了。"竹叶青的声音在雷声中炸响。陈老幺抬头，见漫天雷蛇中盘旋着条巨蟒，蟒身上嵌着三百张人脸，每张嘴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剥皮之痛，今世来偿！"

陈老幺突然笑了。他扑向棺材边的雄黄酒坛，将整坛酒浇在身上："老子欠的债，今日还干净！"雷电劈下的瞬间，人们看见无数蛇影从他体内窜出，而小宝的瞳孔，正渐渐变成琥珀色。

三年后，有货郎在山坳里看见个无臂男人，用下巴杵着地爬行。他身后跟着个男童，男童手腕上戴着个金镯，每走七步，镯身就会浮现出片蛇鳞纹。

男人突然回头，货郎吓得摔了货担——那分明是陈老幺的脸，却长着竹叶青的鳞片。男童咯咯笑着，将蜕下的皮扔进火堆，皮囊在火中扭曲变形，竟化作条小青蛇，朝着陈家祖坟的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