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草席冤魂

1987年的梅雨季格外漫长，青石板路上永远洇着水痕。李秀兰扶着隆起的小腹倚在门框上，看着女儿小雨蹲在屋檐下用树枝划拉积水。五岁的孩子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是她用自己的旧嫁衣改的。

"妈，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了。"小雨仰起小脸，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雨珠。李秀兰正想回答，后院突然传来砸门声，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丧门星！不赶紧做饭，装什么死，赔钱货又想着偷懒，看我不打死。"婆婆王桂芳踩着泥泞冲进来，手中竹扫帚劈头盖脸砸过来。李秀兰本能地护住肚子，后背重重撞上门框。小雨哭着着扑过来抱住奶奶的腿：“不许打我娘。”被王桂芳一脚踹翻在地："小赔钱货，也敢护着你妈？"

李秀兰跪在地上把女儿搂进怀里，任由扫帚抽在肩头。自从生下女儿后，婆婆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如今二胎又显了怀，王桂芳更是变本加厉，每日只给母女俩冷硬的窝头和刷锅水，嫌她生不出带把的，把娘俩折磨的是生不如死。

"我要去告官！"李秀兰攥紧拳头。话音未落，王桂芳突然掐住她的脖子："告官？你男人签了生死契去矿上，半年才能回一次！现在快一年了都没回来，现在整个村子都知道你是克夫克女的扫把星，谁会信你？"

深夜，李秀兰抱着熟睡的女儿蜷缩在柴房。屋顶漏下的雨水滴在脸上，她摸了摸腹中渐渐没了动静的胎儿，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墙角挂着的麻绳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恍惚看见丈夫临走前塞给她的红糖，说等孩子生下来，要煮一大锅甜汤......

三天后，在煤矿挖煤的陈建突然心口剧痛，铁锹"当啷"掉在地上。工友们扶着他坐下，可那疼痛如毒蛇噬咬，眼前不断浮现出李秀兰苍白的脸。他不顾劝阻，连夜扒上运煤火车往家赶。

此时的陈家老宅，王桂芳正用草席裹住李秀兰的尸体。雨水冲刷着院中的血迹，她看着孙女惊恐的眼神，一把揪住孩子的头发："再敢哭，就把你也扔去乱葬岗！"

乱葬岗的腐臭味混着雨水钻进鼻腔，王桂芳把草席卷成的包裹狠狠踹进泥坑。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回头望去，草席竟缓缓展开，李秀兰湿漉漉的黑发垂在地上，脖颈处的勒痕泛着青紫，空洞的眼眶首勾勾盯着她。

"啊！"王桂芳连滚带爬逃回家里，把自己反锁在屋内。可闭上眼，李秀兰的脸就浮现在黑暗中，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肩膀："活着不让我好过，死了还让我无家可归......"午夜时分，一只沾满鲜血的小手从床底伸出，死死攥住她的脚踝："还我命来！"

陈建跌跌撞撞冲进家门时，正看见母亲披头散发在地上打滚。王桂芳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抠进肉里："儿啊！你死鬼媳妇缠着我不放！快救救我......"话音未落，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竟是李秀兰的腔调："孩子爸！你妈好毒啊！害我一尸两命，还把我扔去乱葬岗......"

陈建如遭雷击，踉跄着扶住门框。墙角的小雨浑身发抖，怀里紧紧抱着母亲缝的布娃娃。他冲进卧室，掀开被褥，只找到半块发霉的窝头和一封被泪水洇湿的信。

"阿建，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己经不在人世了......小雨还小，求你一定要带她离开这个家......"字迹在中途变得凌乱，最后一行被血渍覆盖。

"媳妇！"陈建痛哭着砸向墙壁，拳头很快鲜血淋漓。王桂芳突然诡异地笑起来，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想安葬我？除非让你妈给我陪葬！"话音未落，她抓起桌上的剪刀刺向自己的喉咙，却在即将触及皮肤时停住——李秀兰的声音从她口中幽幽传来："这样太便宜她了，我要她生不如死。"

陈建连夜请来镇上有名的阴阳先生张半仙。张半仙在屋内摆下八卦阵，桃木剑上系着的铜钱叮当作响。当他将符咒贴在王桂芳眉心时，老妇人突然暴起，指甲变成半尺长的利爪："老东西，敢坏我好事！"

"孽障！"张半仙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剑柄上。桃木剑划过虚空，竟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血痕。王桂芳发出凄厉的惨叫，李秀兰的虚影从她体内分离出来。月光下，那虚影怀抱着一个透明的婴儿，脸上满是悲戚。

"李秀兰，你既己身死，何苦执念太深？"张半仙手持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冤冤相报何时了？"

虚影泪如雨下："我在乱葬岗被野狗撕咬，魂魄不得安宁......"她怀中的婴儿突然发出啼哭，"我儿还未出生就惨遭毒手，我怎能咽下这口气？"

陈建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秀兰，我一定给你和孩子风光大葬，把妈送去吃牢饭！你安心走吧，我会把小雨养大。"他转身看向蜷缩在角落的母亲，眼中满是恨意，"当年你逼死我爹，现在又害我妻儿，这一切该结束了！"

王桂芳突然瘫倒在地，眼神恢复清明，却己彻底疯癫。她喃喃自语着在院中徘徊，时而笑时而哭。张半仙长叹一声："这是被怨气冲了元神，下半辈子怕是痴傻了。"

七天后，陈建在祖坟旁给李秀兰和未出世的孩子立了墓碑。下葬那日，天空突然放晴，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小雨将母亲生前最爱的木梳放在坟前，轻声说："妈妈，我会好好长大。"

多年后，陈家老宅早己坍塌，唯有那座墓碑静静伫立。村里老人说，每逢雨夜，还能听见女子温柔的哼唱声，和孩童咯咯的笑声。而疯癫的王桂芳，最终冻死在乱葬岗上，有人说看见她的尸体旁，趴着两只野狗，就像当年撕咬李秀兰的那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