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光未明，我刚喝完半盏冷茶，茶水涩中带苦，余温尚存，便听见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鞋底敲击青砖，像是有人踩着鼓点奔来。
林三槐的粗布衫角先撞进房门，后边跟着两个乡老，额头都沁着细汗，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蒸腾出一股湿热，活像被马蜂追着的野雀。
“陈典史！”林三槐把腰间的旱烟袋往桌上一磕，烟丝撒了半摊，木柄撞击桌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前街茶棚里都传开了，说柳家要推新县丞，推举文书明儿就要往州里送！”他身后的王乡老搓着皴裂的手，指节粗糙如树根，补充道：“我家那小子在米行当账房，说柳家的管事昨儿夜里往张家庄送了五车粮——明摆着是买选票！”
我捏着茶盏的手指微顿，茶水泛起一圈涟漪，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掌心传来杯壁的凉意，仿佛握住了整个青阳县的寒意。
系统面板在眼前闪过，人脉28的数值泛着暖光——老周的糖画摊子果然没白跑，这风声传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面上却只掀了掀眼皮，把茶盏往案几上一放：“急什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却压住了屋内躁动的空气。
林三槐急得首跺脚，靴底砸地的闷响在屋内回荡：“柳家要推的是他们家旁支的柳二郎！那小子上个月还在赌坊欠了三十两银子，当县丞？这不是把青阳县往火坑里推么！”
我扫过他涨红的脸，又看了看王乡老攥得发白的指节。
他们的手掌因常年劳作而结满茧子，此刻却因紧张微微颤抖。
他们这些乡老，名义上是百姓推举，实则早被世族拿捏惯了——可上回吴知秋贪墨案里，我带着他们查粮册、堵粮仓，倒让这些泥腿子尝着了“说话管用”的甜头。
现在柳家要断他们的甜头，能不急么？
“让他们推。”我伸手拨拉桌上的烟丝，在青砖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局”字，“推得越热闹越好。”
“陈典史这是？”王乡老眯起眼，脸上的皱纹堆成个问号。
我抬眼，窗外的梧桐叶正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叶片摩擦声中夹杂着远处早市小贩的吆喝，混杂着柴火燃烧的焦香。
“柳家要推人，总得让人看见他们怎么推。你们且回去，该骂骂，该议议——”我指节叩了叩桌案，清脆的敲击声惊醒了屋内的沉默，“再让你们底下的庄户多往茶棚凑凑，就说‘柳家要把青阳的官帽子全锁进自家祠堂’。”
林三槐的旱烟袋“当啷”掉在地上，金属与石板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他蹲身去捡，抬头时眼里亮得惊人：“您是要把水搅浑？”
我没答话，只把案头那封己盖好官印的密信往袖中一塞。
系统提示音轻响，辩才31的数值微微跳动——前日加的5点辩才，此刻正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把话头磨得像淬了毒的刀：“去罢，日头毒了再出门。”
等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我摸出怀里的铜哨吹了声短音，尖锐的哨声穿透晨雾，惊飞檐下的麻雀。
片刻后，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子从后窗翻进来，腰间别着老周的糖画铲——这是我用五文钱收买的小乞儿，现在是“人脉”属性里最灵活的一根线。
“把这张纸条塞进每个茶棚的茶壶底下。”我展开纸条，上面是我亲笔写的“柳氏夜送粮，官帽换白米”，“记得说，是前儿个给柳家赶车的车把式喝醉了说的。”
小乞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牙：“得嘞！保证比灶王爷传话还快！”
他翻窗时带起一阵风，把我案头的《齐民要术》掀得哗哗响，书页间夹着的柳家田契飘落在地——那是前日从王知远卷宗里调包出来的，“三千七百石”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如同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午后，柳府正厅热得像蒸笼，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暑气。
柳宗元把茶盏重重一放，青瓷碎片溅在韩九娘绣着缠枝莲的鞋面上，碎瓷边缘锋利，反射出冰冷的光。
“一群废物！”他斑白的胡须抖得像风中的芦苇，“陈砚那书吏出身的，怎么就把乡老们拿捏得比咱们还紧？”
韩九娘弯腰拾起碎片，指尖被扎出个血珠，她凑到唇边一舔，血腥味在舌尖炸开。
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阿翁别急。我这就去州里找张选曹。上回他在赌坊欠的那笔债...该清了。”
柳宗元眯起眼，盯着她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柳家祖传的，前日他亲手给她戴上的。
“早去早回。”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陈砚那小子滑得很，你...莫要再心软。”
韩九娘的手指在镯子上轻轻一扣。
她想起上月在城隍庙，陈砚举着她与张选曹的密信，说要送她去大牢时的眼神——像看一只被踩断腿的猫。
“阿翁放心。”她转身时，裙角扫过廊下的鎏金香炉，沉水香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这次，我不会再给他机会。”
夕阳把义庄的白墙染成血色时，林三槐带着七个乡老摸了进来。
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照见他们怀里鼓鼓囊囊——有的揣着算盘，有的攥着地契，还有个抱着个酒坛，说“壮胆”。
“都坐。”我踢开脚边的破席子，从怀里掏出张名单拍在供桌上，“这是柳家这月拉拢的乡老，张家庄的张富、李村的李有财...每人收了多少粮、应了什么诺，都在上面。”
林三槐凑近一看，猛地抬头：“您...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家的马车辙印比他们的算盘珠子还响。”我指节敲了敲名单最上面的名字，“今晚开始，你们分头去告诉这些人——说柳家嫌他们要的太多，转头去拉拢更穷的庄子了。”
王乡老倒抽口凉气：“这是要他们狗咬狗？”
“对。”我摸出火折子点燃供桌上的黄纸，火光映得我眼底发亮，纸灰随风飘散，夹杂着烧焦的气味，“柳家要推傀儡，咱们就让这傀儡的线全断在推举会上。等他们互相撕咬时...”我盯着火苗里卷曲的纸页，“青阳县的百姓，自然会看清谁才是真的在捞好处。”
夜风卷起义庄的门帘时，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三刻——”
林三槐把名单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时带翻了酒坛。
酒液渗进青砖缝，混着供桌下的香灰，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气。
“陈典史，咱们听您的。”他抹了把脸，皱纹里全是狠劲，“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给柳家搅出个天翻地覆！”
我望着他们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响：“【智略】+8。”热流顺着脊椎窜上后颈，我摸出袖中那封按察司的回函，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严查世族干政”的朱印上——该收的网，正一寸寸收紧。
城南方向传来马蹄声。
我抬眼望去，只见道上一辆青幰马车疾驰而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韩九娘腕间的翡翠镯子，在夜色里泛着幽绿的光。
今夜，州府的某个阁楼里，该有笔见不得光的交易落定了。
我在书房翻着新到的《唐律疏议》时，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
案头烛火忽明忽暗，将韩九娘那只翡翠镯子的影子投在卷页上——那是前日从她车辙印里捡的，沾着州府青石板的碎渣。
系统面板浮现在眼前，人脉35的数值泛着暖光，我指尖着书页边缘，听见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
城南方向突然传来马嘶。
我放下书卷，耳尖微动——是青幰马车的铜铃响，韩九娘回来了。
果不其然，半柱香后，院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老周的徒弟阿福缩着脖子钻进来，额角沾着草屑：“典史，南街茶棚后墙贴了告示！韩九娘的画像被人用墨汁拓了，底下写着‘柳家养女通官鬻爵，青阳县的官帽子论粮换’！”他喘着粗气，“我跟着她的马车，见她在巷口勒住马，车帘‘唰’地掀开，月光照得她脸白得像纸。”
我捏着书页的手指微紧。
前日让小乞儿塞进茶棚的纸条，不过是引蛇出洞的饵，真正的杀招在州府——昨日清晨，我往按察司递的密信该到了，随信附的还有韩九娘与张选曹在醉仙楼的酒钱账册，每笔“谢礼”都盖着柳家的朱印。
“她怎么反应？”我倒了盏茶推过去。
阿福灌了半盏，喉结滚动：“她手首抖，把告示撕得粉碎，可风一吹，碎纸片飘得满街都是。后来有个戴斗笠的人从街角闪出来，她马车刚动，那人就跟上了——我瞅着像您上个月在码头救的那个跛脚汉子。”
我笑了，指节叩了叩桌案。
人脉属性里那条“市井线人”，到底没白养。
三日后的县衙正堂，日头把“明镜高悬”的牌匾晒得发亮。
王知远捏着州府的公文，指节泛白。
他身后站着柳氏族老柳宗元，胡子翘得像炸毛的公鸡，而堂下挤着二十多个乡老，林三槐的旱烟袋在手里转得飞快，眼底藏着股子狠劲。
“州府令，青阳县县丞推举作废，重新核选。”王知远的声音像破了的铜锣，他扫过柳宗元铁青的脸，又看向我，“至于原由……”他抖了抖公文，“有人递了匿名信，说有世族勾结官员操纵选举，证据确凿。”
堂下炸开一片议论。
林三槐把旱烟袋往地上一杵：“操纵选举？那柳家往庄户家里送粮的时候，怎么没见人说？”王乡老跟着起哄：“就是！要我说，这新县丞得选个实心办事的，别再让那些只会啃祖宗牌位的来糟践咱们！”
柳宗元的脸涨成猪肝色，刚要发作，王知远突然提高声音：“肃静！”他转身从案头抽出份名单，“经乡老联名推举，新县丞人选……陈砚。”
堂下瞬间静得能听见针落。
我垂着眼，看着自己青布官服的袖口——这是今早特意换的，洗得发白，却比柳家子弟的绫罗更衬“寒门”二字。
系统提示音在耳畔炸响，【人脉】+7的热流漫过胸腔，【狠辣】+10的刺痛从后颈窜到指尖，像有人往骨髓里灌了把烧红的铁砂。
“陈典史？”王知远的声音里带了丝试探。
我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这老狐狸昨日还在替柳家说情，今日却把公文拍得山响，倒像早等着这一出。
“下官领命。”我躬身时，瞥见柳宗元踉跄着扶住椅背，韩九娘站在他身后，腕间没了翡翠镯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夜更深时，我站在书房窗前。
案头烛火映着新领的县丞官印，泛着冷光。
系统面板上，智略36、辩才34、人脉35、狠辣28的数值排成一列，像道烧红的铁水，在眼前流淌。
“你们想让我困在青阳县？”我对着窗棂低语，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可这官途，从来不是谁能封死的。”
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打得分外响。
我正欲关窗，忽听得远处传来喧闹。
声音由远及近，混着年轻人的喊喝：“还我学田！还我县学！”
我手搭在窗沿，望着夜色里晃动的火把光。
雨幕中，隐约能看见几顶儒生长衫的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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