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给文工团那座苏式风格的小楼镀上了一层暖边。门口人来人往，穿着练功服的姑娘们进进出出，空气中飘着隐约的钢琴声和压腿时的口令声。魏巡那沾了点污渍，依旧笔挺的军装，和他身边裹着宽大军装外套、眼眶红肿、略显狼狈的季柠，立刻成了人群中最扎眼的组合。
“瞧那个军人，好精神！”
“旁边那姑娘怎么了？哭过了吧？”
“那军装…是那位同志的吧？啧…”
季柠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把魏巡那件宽大的外套又裹紧了些，她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这聚焦的中心。魏巡则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断了带子、略显寒酸的帆布包。
走到挂着“传达室”牌子的窗口，魏巡停下脚步，示意季柠上前。季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对着窗口里一位戴着老花镜、正看报纸的保安大叔说：
“同志您好，我…我来找林团长报道。我叫季柠。”
保安大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季柠红肿的眼睛和身上那件显然不合身的男式军装上扫过，又看了看她身后气势冷峻的魏巡，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慎重。他点点头，语气和缓了些：“哦，季柠同志啊，林团长交代过。你稍等，我这就给里面挂个电话。” 说着拿起了桌上的老式摇把电话。
“季柠，这。”电话放下没多久，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楼里走了出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季柠身上，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和裹着的军装时，随即又迅速扫过旁边站姿如松的魏巡和他手里那个断带的帆布包。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林团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
“林团长！我没事，就是来的路上发生点意外。”季柠连忙应声，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下意识地想立正站好。
“没事就好，跟我来吧。”林团长挽着季柠的胳膊，视线转向魏巡，语气客气但带着审视，“这位同志是…？”
“魏巡。”魏巡简洁地报上名字，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顺路送季柠同志过来。”他没有解释巷子里的事，也没有邀功，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他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帆布包递给季柠。
季柠接过包，手指碰到他递来的包带时，微微颤了一下。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低声道：“…谢谢，你这个伤？”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职责所在，不碍事。”魏巡的回答依旧简短，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仿佛后腰上渗出的血迹只是无关紧要的污渍。
“什么不碍事啊，都流血了！”季柠蹙着眉。她低头在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找，很快掏出一个简易的药包，“拿着，赶紧处理下。我可不想回头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 她将药包塞进他手里，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强硬，眼神却飞快地瞥开，像是怕泄露了多余的情绪。
魏巡看着掌心小小的药包，又抬眸看向眼前这个明明关心却偏要嘴硬的姑娘。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反而伸手从她敞开的包里拿出了笔和便签纸。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利落地写下号码，将纸条递回给她，声音低沉，“有困难，可以找我。” 说这话时，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林团长，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林团长，人己送到。我还有任务，告辞。”
话音未落，他己利落地转身。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季柠捏着那张带着他笔迹的纸条，站在原地，心头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林团长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季柠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帆布包和裹在身上的军装外套，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军绿色背影。“他怎么就他走得如此干脆。”外套上残留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皂角混合的气息，此刻无比清晰地包裹着她。
“走吧。”林团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季柠连忙收回目光，紧了紧身上的军装，应道：“是，团长。”
林团长转身带路，目光在她裹紧的军装外套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到了团里，先收拾一下，换身衣服，精神点。” 她的语气温柔，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季柠跟在她身后，走进那栋飘荡着艺术气息的小楼。身后，文工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魏巡那件宽大的军装外套，成了季柠踏入这个陌生环境唯一道屏障。
楼道两侧的墙壁刷着半截淡绿色的墙裙，上面张贴着褪色的宣传画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陈旧木地板的味道、淡淡的灰尘味、隐约的汗味，还有不知从哪个房间飘来的雪花膏和花露水混合的香气。这混合的气味，是集体生活的印记。偶尔有穿着练功服或家常衣服的女孩子端着搪瓷脸盆从她们身边经过。
“二楼，212。”林团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推开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房间不大，光线却很好。西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分列两边，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窗户敞开着靠窗的下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个崭新的草绿色搪瓷脸盆，盆底印着鲜红的“奖”字。
“这张是你的铺位。”林团长指了指靠窗的下铺，语气平淡，“脸盆、热水瓶、饭盒、被褥这些基本用品，团里会统一配发，待会同你去你去后勤处领。”
季柠连忙点头：“好的。”
林团长“嗯”了一声，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另外三张铺位都有人生活的痕迹：床头贴着明星画报，挂着碎花布帘子、放着翻旧的小说或毛选。此刻宿舍里没人，大概是去排练或者吃饭了。
“团里有澡堂，晚上六点到八点开放。食堂在楼下西侧，开饭时间门厅有通知。”林团长语速很快，交代着必要事项，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季柠依旧紧紧裹着的军装外套上，停顿了两秒，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身上这件…先脱了吧。洗把脸，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到一楼排练厅找我，熟悉一下环境。”
“…是，团长。”季柠应道，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她慢慢松开抓着军装的手，那宽大的衣服从肩上滑落，一股凉意瞬间袭来，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她想把外套叠好，可那硬挺的军装布料在她手里显得格外不听话。
林团长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接了过去。将魏巡的军装对折，再对折，最后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轻轻放在了季柠空荡荡的床铺上。
“记住了，”林团长转身准备离开，手搭在门把手上，侧头看了季柠一眼，这里只看本事，不养娇气姑娘。眼泪，流一次就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季柠心上。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嘭”的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季柠一个人。巨大的寂静包裹着她，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歌声和楼下食堂开饭的嘈杂。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想到刚才巷子里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想到这年代县城暗处可能潜藏的危险，视线瞬间模糊一片。硬生生将喉头的呜咽压了回去，耳边仿佛又炸响起林团长那句冰冷的敲打——“眼泪，流一次就够了！”
你以为我想哭吗？！一个愤怒又委屈的声音在她心底尖叫，在那种地方，被那种人堵着…换你试试看！
“不能哭…？”她吸着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近乎凶狠地对自己低语，“…我就哭…” 可滚烫的泪水根本不听使唤，争先恐后地往下掉。
“我想哭就哭！” 她突然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抬起手背，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粗糙的布料蹭得皮肤生疼，泪水混着灰尘糊了一脸，却让她心里那股憋屈的邪火找到了出口：
“…下次再让我碰上那种王八蛋，我…我第一个带人阉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掉了些瓷的搪瓷洗脸架旁。架子上放着一个公用的搪瓷脸盆，盆底也印着“奖”字。她拧开冰凉的自来水，捧起水，用力地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拧干毛巾，她仔细地擦干净脸和脖子，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然后，她走到床前，看着那件军装。
她没有立刻收起它，也没有再穿上它，就静静放在床上。
季柠挺首了背脊，拿起那个崭新的、印着“奖”字的搪瓷脸盆，转身，坚定地拉开了房门。她要下楼，去排练厅。
“这里是排练一厅，声乐队早上在这里开嗓。”林团长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空无一人，她语速很快，没有多余的废话，“对面是舞蹈排练室，下午归她们用。二楼是乐器室和创作室，没事别乱窜。”她的目光扫过季柠略显局促的脸，“记住，文工团有文工团的规矩，按时作息，勤学苦练，不许迟到早退，更不许惹是生非。本事，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
季柠连忙点头：“是，团长。” 目光快速掠过那些挂着“静”字牌的门和墙上褪色的“为人民服务”标语，感受着这里迥异于县城的严谨氛围。
后勤部在一个光线不太好的小房间里。一个戴着套袖、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从高高的柜台后抬起头。
“老李，新来的同志，季柠。领全套铺盖和生活用品。”林团长言简意赅。
“哦，季柠同志啊，登记一下。”老赵推过来一个厚厚的登记本，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转身从后面高高的架子上搬下一套捆扎整齐的被褥枕头，又拿出一个崭新的草绿色搪瓷脸盆（盆底印着鲜红的“奖”字）、一个竹壳暖水瓶和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铝制饭盒，哐当一声放在柜台上。
“签收。”老赵指了指本子。
季柠连忙拿起柜台上的蘸水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抱着沉甸甸的被褥和脸盆暖瓶，她跟在林团长身后离开时，老赵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脸盆仔细点用，摔掉瓷了不好看。”
“谢谢赵师傅。”季柠小声应道。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浓郁香气。正是开饭时间，穿着练功服或便装的姑娘们排着队，手里的饭盒叮当作响。季柠抱着刚领的饭盒，排在队伍末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团长好！”
“团长！”
不断有人跟林团长打招呼，目光也好奇地落在她身后的季柠身上。
掌勺的大师傅显然认识林团长，咧嘴一笑：“团长，今天有肉末烧豆腐，给您多来勺？”
“按规定来就行。”林团长把饭盒递过去，又指指季柠，“给新同志也打一份。”
“好嘞！”轮到季柠时，果然舀了满满一大勺油亮的肉末豆腐盖在米饭上，又加了一勺清炒小白菜，“新同志，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
“谢…谢谢师傅。”季柠有些受宠若惊，捧着沉甸甸、热乎乎的饭盒，冰冷的指尖传来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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