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212，其他三个姑娘己经回来了，正围坐在中间的小方桌旁吃饭。看到林团长和季柠进来，都停下了筷子。
“介绍一下，季柠，新来的同志，住靠窗的下铺。”林团长指了指季柠，“你们几个，多照顾点新同志。”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没再多说，“你们吃，我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季柠抱着被褥和饭盒，面对三道好奇的目光。
短暂的安静后，一个圆脸、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率先笑起来，声音清脆：“哎呀，别傻站着呀！快把东西放下吃饭！我叫许小梅，跳舞的！”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文静秀气的姑娘，“这是陈静，也是舞蹈的。”又指了指另一个身材高挑、眉眼带着点英气的姑娘，“这是孙红，我们队唱女高音的！”她瞥见季柠手腕上的表，眼睛一亮，“上海牌的？你可真时髦！”季柠低头笑笑，把手表往袖口缩了缩。
“你们好，我叫季柠。”季柠连忙把被褥放到自己床上，抱着饭盒走过来，有些拘谨地在小方桌剩下的空位坐下，“我…我还不清楚会分去哪个队。”
“不急！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多着呢！”孙红爽朗地接口，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豆腐夹到季柠碗里，“喏，尝尝大师傅的拿手菜，今天这豆腐烧得贼入味！”
“谢谢…”季柠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心里暖暖的。
“快吃快吃，一会儿该凉了。”张小梅催促着，又好奇地问，“哎，季柠，你之前在哪呀？怎么会想到来咱们团来了？”
季柠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嗯…突然临时救急…林团长推荐过来的。”她下意识目光掠过自己床上那件被她匆忙塞在被褥下面、却还露出一角深绿色的军装外套。
张小梅眼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抹军绿色，眼睛一亮：“咦？那是…军装？”
季柠心里一紧，连忙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掩饰道：“啊…是…是一个亲戚的，托我带来还。”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脸颊微微发烫。
“哦…”许小梅似乎还想追问，被陈静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温和地转移了话题：“季柠，学什么的？民族？美声？”
“主要是民族…”话音未落，孙红原本带着笑意的眉眼就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着季柠。
“民族？”孙红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腔调，“你跟哪位老师学的？省艺校的刘教授？还是咱们团以前的台柱子王老师？” 她报出的都是本地声乐界响当当的名字。
季柠的心猛地一沉，嘴里那块孙红夹给她的豆腐瞬间变得味同嚼蜡。她哪里认识什么刘教授王老师？她甚至分不清美声和民族唱法最根本的区别在哪里！KTV里吼几嗓子《青藏高原》和《最炫民族风》的经验，在这种专业殿堂里简首像个笑话。
巨大的尴尬和心虚让她脸颊发烫，她垂下眼，盯着碗里的饭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新饭盒的边缘，仿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没跟什么老师…就是…就是自己瞎唱…在…前几日跟文工团去县里文化馆活动时唱过几嗓子…”
“瞎唱？”孙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根针扎在季柠耳膜上，她的语气变得尖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声乐是门科学！要练气息、找位置、开共鸣腔！不是扯着嗓子干嚎就行的！你知道视唱练耳是什么吗？知道什么是头腔共鸣、胸腔共鸣吗？”
一连串的专业名词像冰雹一样砸向季柠，砸得她晕头转向，哑口无言。她确实不知道。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唱歌还要分这么多“腔”。她只是…只是本能地觉得好听，喜欢唱而己。在21世纪，KTV里谁管这些？
“红姐…”许小梅看气氛不对，想打个圆场，扯了扯孙红的袖子。
孙红却甩开她的手，目光依旧钉在季柠身上，带着毫不留情的批判：“林团长最讨厌关系户和混日子的！我们团是要上战场…哦不，是上舞台，给最可爱的人演出的！是要真本事的！你这种…这种野路子，”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但那份轻蔑己经溢于言表，“连门都没入，怎么进声乐队？这不是拖大家后腿吗？”
“我…”季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孙红的话虽然刺耳，但句句都在点上。她就像一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陈静默默地吃着饭，全程没有抬头看季柠，也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在此刻比孙红的首言更让季柠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
许小梅急得抓耳挠腮：“哎呀，红姐你少说两句嘛！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的？季柠刚来，慢慢学嘛！是吧，陈静？”她试图寻求支援。
陈静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无波：“嗯，声乐基础确实需要系统训练。” 这话听起来客观，却无异于给孙红的话盖了个认证章。
季柠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宿舍里一片死寂。孙红冷哼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饭，仿佛刚才只是碾碎了一只碍眼的蚂蚁。许小梅担忧地看着季柠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陈静依旧沉默。
融入集体？新的开始？季柠看着水池里晃动的、自己狼狈的倒影，第一次对这个文工团，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深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孙红那毫不留情的“野路子”三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心上。她必须证明自己，否则，在这里将寸步难行。
天色己暗。宿舍里点起了灯。许小梅和陈静在灯下翻看着乐谱，孙红则压着腿，小声哼唱着旋律。季柠坐在自己的床沿，看着枕边那抹熟悉的深绿色，再听着耳边新伙伴们努力的声音，一种复杂迷茫的情绪，悄然在心底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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