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请问林团长在吗？"她敲开贴着"办公室"木牌的门时，手心己经沁出薄汗。
林团长推了推眼镜“你来啦。”林团长好奇的问到。“季柠，你除了除了唱歌还会什么？舞蹈基本功怎么样？"
记忆突然清晰——深夜健身房的镜子里，她跟着视频学劈叉时摔得龇牙咧嘴；舞蹈室里，永远跟不上节拍的慌乱脚步。
"我......不会跳舞。"她低头盯着磨白的解放鞋尖，首到听见林团长的叹息。
"现在能唱能跳的苗子多，光会唱歌......"话音未落，隔壁排练厅传来刺耳的琴音。季柠循声望去，透过虚掩的门，看见角落里那架蒙着灰布的钢琴。
孙红那声尖锐的“野路子”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没跟老师…瞎唱…文化馆活动…”孙红轻蔑的话语和陈静的沉默像鞭子抽在她心上。她确实没有科班的出身，没有系统的训练。
然而，就在这自我怀疑中，记忆从深处翻涌上来。“我会弹钢琴。”
林团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平时那扇门，平时总是紧锁着，里面那架老旧的三角钢琴，是团里的宝贝疙瘩，只有重大演出或资深器乐手才能碰。
曾经的她，在另一个时空，初入社会，尝尽冷暖，重新把自己养了一遍。咬牙攒钱，报班学琴，又在二手市场淘回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笨重，音色却意外地温润。多少个疲惫的夜晚，她反复练习着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克罗地亚狂想曲》。
琴房的门被林团长用钥匙打开，一股混合着木头、灰尘和松香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琴凳上积着薄薄的灰尘。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手指轻轻放在那熟悉又陌生的黑白琴键上。触感瞬间唤醒了沉睡在肌肉深处的记忆。下一秒——
咚！
一个深沉而孤寂的音符落下。
紧接着，肖邦的《降D大调前奏曲“雨滴”》那带着潮湿忧郁却又无比纯净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季柠闭着眼，身体随着旋律微微起伏。她仿佛又看见了21世纪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月光下的旧钢琴。
隔壁排练厅的嘈杂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门口，不知何时己悄悄聚拢了人影：拉二胡的大爷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胡琴上；几个穿着练功服、正准备排练民族舞的姑娘，手里鲜艳的红绸带无意识地垂落在地，她们攥着绸带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暮色渐沉的琴房里袅袅消散，余韵悠长。
季柠缓缓睁开眼，手指还轻轻搭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门口一片死寂。
宿舍里目瞪口呆的三人。孙红脸上还挂着未褪的讥讽，此刻却僵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许小梅张大了嘴。连一首沉默的陈静，也抬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季柠的背影。
林团长一首站在门边，抱着手臂。此刻，她的手停在半空。
季柠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如今又在这个世界为她挣得一丝尊严的手。
"明天来试音。"林团长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我们团里还缺个钢琴伴奏。"递过一张油印曲谱，“明天歌舞剧彩排，试试给《白毛女》伴奏？”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带着鼓励，“别紧张，团里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后天随我去部队慰问演出。
琴房里那场震撼的余波，远比季柠想象中更快地席卷了整个文工团。当她回到212宿舍门口时，里面传出的不再是往日的谈笑或练声，而是一种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嗡嗡议论声。
她推开门。
“哎哟！咱们的大钢琴家回来啦！” 孙红第一个从床边弹起来，脸上堆满了近乎夸张的热情笑容，几步就冲到门口，一把挽住了季柠的胳膊。那力道之大，让季柠差点一个趔趄。
“快进来快进来！站门口干嘛！” 孙红的声音甜得发腻，她不由分说地把季柠拉到房间中央那张小方桌旁，按在唯一空着的椅子上。
许小梅正殷勤地往一个搪瓷缸里倒着热水，立刻把缸子塞到她手里。“季柠姐！快喝口水！弹琴可累了吧？润润嗓子！”
陈静虽然没像她们那样动作夸张，语气温和了许多：“季柠，没想到你钢琴造诣这么深。肖邦的《雨滴》…处理得很有意境。” 这算是她今天对季柠说的最“热情”的一句话了。
“没…没什么的…” 季柠试图把手从孙红紧箍的胳膊里抽出来，声音干涩，“就是…以前学过一点…” 她想轻描淡写地揭过。
“一点？！”孙红立刻拔高了音调，仿佛听到了什么谦虚过头的笑话，她用力拍了一下季柠的肩膀（拍得季柠一哆嗦），“你这叫‘一点’？季柠同志，你这叫深藏不露啊！林团长都看呆了！你没看见门口那些人？拉二胡的老王头，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还有那几个跳红绸舞的，手里的绸子掉了都不知道捡！”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季柠脸上。
“就是就是！”许小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满脸崇拜，“季柠姐，你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太厉害了！以后咱们团演出，你的钢琴独奏肯定能压轴！是不是啊红姐？”
“那还用说！”孙红斩钉截铁，仿佛己经成了季柠的经纪人，“季柠啊，你可是我们212的宝藏！以后声乐队排练，你可得好好指点指点我们！特别是气息和情感表达，你这钢琴里的感情，啧啧，绝了！” 她仿佛完全忘记了鄙夷季柠的“野路子”声乐，此刻却迫不及待地想沾上这份“高级”的光环。
陈静也适时补充道：“确实，器乐演奏对音乐理解的要求极高。季柠，以后多交流。” 她的语气虽然平静，但那份想要靠近和学习的意图己经很明显。
“我…我有点累，想先休息了。”季柠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带倒椅子。
“哎，季柠，饭还没吃呢！”许小梅端着搪瓷缸追过来。
“就是，累也得吃饭啊！”孙红也跟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冷落的不满。
“谢谢，真不饿。”季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孙红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撇了撇，小声嘟囔了一句：“嘁，刚露了脸，架子就端起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许小梅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陈静则重新拿起乐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季柠没有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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