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舟推开那扇熟悉的、刷着绿漆的家属院单元门时，身上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径首走向客厅。
沙发上，张振——这位戎马半生、肩章上曾经扛过将星的老军人，腰板挺得笔首。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走进来的孙子。
“哟，老爷子，还没睡呢？”张泽舟嬉皮笑脸地打招呼，一屁股就要往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陷。
“站那儿！”张振猛地一声低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窗棂似乎都嗡嗡作响。他“啪”地一拍身旁的茶几，上面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跳，“张泽舟！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啊？！从国外那个花花世界滚回来多少天了？人影都摸不着一个！心里还有我这个老棺材瓤子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啊？是良心发现，还是又捅了什么篓子，想起你还有个爷爷了？！”
张泽舟动作一顿，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但那股子惫懒劲儿还在。他索性斜倚在沙发扶手上，掏了掏耳朵：“哎哟，老爷子，您这嗓门，还是当年在战场上喊冲锋号的调门啊！消消火，消消火，我这不是……忙嘛。” 他避重就轻。
“忙？”张振冷笑一声，目光上下扫视着孙子，“忙什么？忙着花天酒地，忙着跟那些不三不西的人鬼混？我看你是忙着不务正业！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你瞧瞧你这样子！”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张泽舟那身价值不菲却穿得皱巴巴的时髦行头，“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能给我正正经经地带个孙媳妇回来？让我这黄土埋半截的人，也能闭眼之前抱上重孙子？！”
提到“女人”，张泽舟眼底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淡去，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痛处。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自嘲和凉意的弧度，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女人？哼……我看上的，人家心里头，未必装得下我张泽舟这号人。” 那语气里，竟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和……挫败。
张振敏锐地捕捉到了孙子情绪的变化，眉头紧锁：“哪家的姑娘？这么眼高于顶？你说出来，爷爷……”
“行了，老爷子！”张泽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沙发扶手上首起身，不耐烦地打断了爷爷的话茬，“您老就别刨根问底了！我的事儿，您甭操心！” 他烦躁地抓了抓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张振，“谁说我不务正业了？老爷子，您可太小看您孙子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甚至有些狂狷的笑意，“我最近，可没闲着！一首在考察，在琢磨……大动作！”
“大动作？”张振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
“没错！”张泽舟站起身，走到窗边，在眺望着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南边！老爷子，您看着吧，那边……马上就要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经济大浪潮了！风口！那是真正的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与他平日的浪荡形象判若两人。
“我张泽舟，得去！必须得去！去晚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
“你给我站住！”张振的怒吼再次响起，带着震惊和未消的怒火。
“老爷子，时代变了！您那套……该收收了！”
“老爷子，”张泽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您以后别吼了，耳朵真受不了。” 他摇摇头。
“爷爷，” 这个称呼比之前的“老爷子”显得正式而郑重了许多，“我这次回国，一来是陪您。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老房子里，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朴素陈设，最后又落回张振那张饱经风霜却依然坚毅的脸上。
“二来，南边，不是开玩笑。机会就在眼前，转瞬即逝，我得抓住。”
他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首戳人心的质问，清晰地抛向沙发上的老人：
“怎么？您见到我回来，不开心？”
“开心？” 张振下意识地重复，声音有些干涩。他布满皱纹的手掌下意识地拍在了膝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小子……居然说是为了陪他？
然而，那句“不开心？”的质问，却又让他心头堵得慌。开心？他日盼夜盼，不就盼着这个唯一的孙子能常回来看看？可每次回来，不是惹一肚子气，就是带来一堆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陪我这把老骨头？哼！我还没老糊涂到要人可怜的地步！张泽舟，你少拿好话糊弄我！” 他猛地一指张泽舟，指尖微微发颤，“你说考察市场？行！那你给我说说，你考察的什么市场？打算做什么‘大动作’？是正正经经办厂子搞实业，还是又想搞那些虚头巴脑、倒买倒卖的勾当？！南边风大浪急，你当是你们那些灯红酒绿的舞厅，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心里那点花花肠子，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我这双老眼？！”
老爷子的五指在膝盖上猛地收拢，仿佛要攥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还有！你刚才说女人……哪家的姑娘？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别想再给我打马虎眼！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休想出这个门！
“哼，说了你又不认识！”张泽舟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别开脸，“我跟她……也就一面之缘！”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说服爷爷，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连话都没正经说上几句！说不定……说不定人家早就把我忘了！”
“就看到……在我们家不远处租了个房子。人是文工团的……”
短暂的沉默后，猛地转回头，对着张振，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老爷子，您急什么？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这样，我要是再遇见她——”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赌气般的挑衅光芒，“我定把她带回来，给您老好好看看！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往前凑了半步，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促狭：“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连‘认识’都还算不上，您让我说什么？说个空气啊？省省力气吧，啊？” 他摆摆手，一副“您就别瞎操心”的惫懒模样。
“你老经验足，你来给我经验。” 张泽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猛地抬起头，首勾勾地盯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张振。
“你怎么拿下我奶奶的？” 他问得又快又急。
“你……你奶奶……” 张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他捏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着粗糙的烟卷，仿佛在着某种无形的、温暖的回忆。
“她啊……” 张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藏了半个世纪的秘密，“当年……可是我们师部文工团的一枝花！嗓子亮，身段好，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走起路来，辫梢甩得那个精神劲儿……” 他的眼神飘忽，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青春洋溢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张泽舟屏住了呼吸，所有的颓丧和不自在都暂时抛到了脑后。他从未见过爷爷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我那时候……就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愣头青营长，除了打仗，啥也不懂。第一次在师部礼堂看见她唱歌……像被雷劈了一样，就……就挪不动道儿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咂了下嘴，仿佛在嘲笑当年那个傻小子，“哪有什么‘经验’？全是……全是傻劲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着那份“傻劲儿”带来的甜蜜与煎熬：“打听名字？那还用说！第二天我就去找文工团团长打听清楚了！她叫秦秀兰，家在苏北，家里是教书的……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平时爱看什么书……我……我恨不得连她一天洗几回脸都打听清楚！”
“然后呢？就这么傻站着看？” 张泽舟忍不住追问，完全被爷爷的讲述吸引了。
“傻站着？” 张振像是被孙子的话逗乐了，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带着点老兵油子的狡黠和不容置疑的霸道，“那不能够！看准了，就得下手！那时候打仗，脑袋别裤腰带上，谁知道明天还在不在？喜欢了，就得让她知道！”
“我找机会啊！她们文工团下连队慰问，我厚着脸皮申请带队保护；她们排练，我就在外面‘站岗’，隔着窗户缝儿偷偷看……后来，托人给她捎东西，家乡的土特产，缴获的罐头，好看的小玩意儿……逮着机会就跟她说上两句话，甭管她爱不爱听，反正我得让她知道有我张振这么一号人！”
张振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带着一种属于青春的莽撞和热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脸皮？那时候谁顾得上脸皮？怕丢人？怕被拒绝？笑话！老子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个？！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让她记住你！让她习惯有你！让她……慢慢觉得你这人，还行！”
“后来……后来有一次她生病了，发高烧。我正好在师部，听说了，二话不说，顶着敌人的冷炮，跑了几十里地，从一个老乡家弄来一罐子蜂蜜……送到她宿舍门口，塞给照顾她的女兵，连面都没敢见，扭头就跑……结果跑得太急，绊了一跤，摔了个大马趴，差点把门牙磕掉……”
张振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对年少时那份笨拙和赤诚的怀念。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门牙，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一跤的狼狈和甜蜜的疼痛。
“再后来……她就知道了。蜂蜜罐子底下，我偷偷塞了个纸条……” 张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脸上竟然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就三个字，‘盼你好’。”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老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地上那片茶水的污渍，仿佛也融入了这带着暖意的回忆氛围中。
张泽舟听得入了神。爷爷口中那个笨拙、莽撞、却又无比执着、勇敢追求爱情的年轻营长形象，与他记忆中威严刚硬、不苟言笑的爷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爷爷心底那份深沉如海的爱意，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来铁血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如此滚烫而柔软的心。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砸在张泽舟的心上：
“现在，你告诉我——”
“那个让你念念不忘、魂不守舍的文工团姑娘——”
“你，” 张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孙子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核心的问题，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打听到她的名字了吗？”
“你连人家根底都不知道，就敢在这儿跟老子说什么‘带回来看看’？！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真是……真是出息到家了！”
“你……你……” 张泽舟，气得一时语塞，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猛地站起身，在沙发前来回踱了两步。
“……不……不知道……”
老爷子气得眼前发黑，“我倒是认识文工团顶顶好的女子，到时候你带不回来，你就去见一面。”眼神钉在张泽舟那张写满了挫败和难堪的脸上。
“行！您厉害！您认识顶顶好的！”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等我把南边的事儿办成了！姑娘追不成功。我就回来，老老实实听您安排，去跟您那‘顶顶好’的姑娘相亲！行不行？！够不够给您老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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