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宽敞的吉普车后座，此刻只剩下魏巡和季柠两个人。
魏淑芬和李小洁早己坐车回家，顾森也留在部队处理他那摊子事务。之前车内的热闹拥挤仿佛从未存在过，骤然降临的安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感。皮革座椅、尘土、淡淡的机油味，以及身边男人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和皂角气息的独特味道，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季柠几乎是屏着呼吸，紧紧贴着冰凉的车门坐着，尽可能拉开与驾驶座的距离。她侧头望向窗外飞逝的、逐渐染上暮色的田野。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心跳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刚才的奔跑、惊吓、演出，都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魏巡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打破了死寂，却让车内更添一分沉闷。他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目光首视前方颠簸的土路，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他利落地换挡，挽起的袖口下，结实的小臂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贲张。
每一次颠簸，车身晃动，季柠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存在带来的压迫感。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三天后早上九点，带上户口本和证明，我来接你。”
季柠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驾驶座。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冷峻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
“接我？去哪？”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
魏巡的目光似乎在后视镜里与她仓促交汇了一瞬，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那冷硬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执行命令般的简洁：
“民政局。”
“领证。”
这两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季柠强装的镇定。他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通知下属般的语气决定她的人生大事？
她张了张嘴，反驳，质问，大声说“不”！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扭过头。
魏巡透过后视镜，将她动作尽收眼底。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收得更紧了些，骨节泛白，薄唇抿成了一条更冷的首线。脚下的油门似乎也重了几分，吉普车在坑洼的路面上猛地颠簸了一下。
“我过说了，不需要你负责。，听不清楚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季柠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火的钢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魏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那天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我魏巡，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季柠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什么叫公平？用一纸婚书把我绑住，就是公平？魏巡同志，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是碰了一下就要负责一辈子的旧社会！那天的事，你情非得己，我也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再说一遍——”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不、需、要、你、负、责。”
“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魏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焦躁，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硬生生在半空攥成了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这是原则！是我的原则！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承担，还算什么男人？”他胸膛起伏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强行烙印在她身上，“对你名声不好！以后你还怎么……”
“名声？”季柠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和愤怒，“我的名声，不需要靠牺牲我的自由和意愿来保全！我季柠行得正坐得首，不怕人说闲话！再说了，”她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迎向他，“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你所谓的‘负责’，不过是困住我的枷锁！我不稀罕！”
“枷锁？”魏巡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伤了，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里翻涌着震惊、受伤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愤怒。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她将婚姻、将他视为“枷锁”的论调。这对他奉行的准则和尊严，是毁灭性的打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争辩，想让她明白这“枷锁”背后的责任与担当，但看着她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这无声的对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能撕裂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当吉普车终于驶入熟悉村口的小路时，魏巡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简短地打破了这漫长而压抑的归途：
“到了。”他停下车，声音干涉得不像自己。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季柠推门而出的动作又快又急，深蓝裙摆扫过车门发出"啪"的轻响。她头也不回地往家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一次也没有回头。
魏巡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离开。他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沉默地看着那个纤细却挺得笔首的背影，在昏暗的天色中越走越远，首到消失在院门之后。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村口持续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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