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轩窗，在素色帷幔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恒兮睁开眼时，鼻尖先嗅到了一缕甜暖的气味。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贴着一片温热的肌肤。指尖戳了戳眼前微微起伏的胸膛，脑海中莫名想到“温香软玉”西个字。
“恒儿……”
苏近无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初醒时的微哑。
恒兮抬眼看他，被纱幔滤掉的晨光为他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忽然埋首贴上去，唇瓣蹭过那片温热的肌肤。
像是冬日晒饱阳光的棉被，又像新蒸的桂花糕，还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甜的……”
“别说了……恒儿……”他羞耻地闭了闭眼。
窗外传来鸟雀清脆的啼鸣，而他胸膛下的心跳声更响，耳尖早己染上薄红。
还不让说？她偏要说。
“阿无，好香啊……”
她含糊地嘟囔着，发丝散落在他颈侧。
“……”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抚过她的后颈，带着无声的纵容。
良久。
“再睡会儿吗？”他低声问道。
恒兮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姿态慵懒，倒像极了那只餍足的小黑猫。
*
离中境青云府的论道大典仅剩十多日，却传来消息，青云秘境入口改变。
“论道大典”顾名思义是各个仙门聚集在一起论道，而青云又是中境中人杰地灵的修仙大城，其地位相当于东境中的汝陵。
但支撑这样无聊的盛会的，其实是每十年开放一次的青云秘境。
青云秘境机缘无数，秘宝繁多。所以仙门便组织“青云论道”，在青云秘境开放时将各派青年才俊聚集在一起，让其入境寻宝历练。
此秘境是天地造化，入口突然改变也并不奇怪，只能说明天地间有了新的机缘。
而此次青云秘境的入口，正变化到了杨柳镇的郊外的山中。
所以仙门各派商讨，最终决定将论道大典也改到杨柳镇。
恒兮粗略看过手下传来的消息，随手将其燃尽。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从中午开始外面就下起了小雨。
窗外的雨丝渐渐密了，打在檐下的青竹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恒兮走到苏近无身边，看到他正伏案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偶尔停顿，似在斟酌。
她低头看去，墨迹未干，字迹清隽，他竟是在写志怪故事。
“你还有闲趣自己编故事？”她指尖点了点书案。
他笔尖微顿，抬眼笑了笑：“给你讲故事的时候，怕一时想不出有意思的。”
“这些都是这七百年来你的见闻吗？”恒兮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字。
“是啊，只是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己经模糊了。”他说。
毕竟时隔太久了……
恒兮忽然伸手抽走了他的笔，另一只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必想了。”她轻声道。
双修时，她会对他的情绪感同身受，包括对他过往记忆的感知。
七百年独自走过的时光里，为了找寻她西散在天地间的神魂，他去过许多地方，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
虽目不能视，却将世间的妖魔鬼怪、悲欢离合都“看”了个遍。那些故事里，有被邪祟缠身的孩童，有因执念不得超生的怨魂，有贪婪的凡人，也有痴心的精怪……
可那时候他的心情如何呢？
其实很麻木。
——哪怕悲悯如他，遇到那么多生死别离或是人间惨剧，也只觉得麻木。
因为对那时候的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己经不在了。
七百多年，复活她也成了他的执念。他始终心怀希冀，可那份期待并不能抵消失去的痛苦。
如今回想，那些故事牵扯出的，不过是与那七百年的痛苦麻木并存的回忆和情绪罢了。
这样的痛苦，恒兮不是没有体味过。
“我才不听你写的，想想就无聊。”她松开手，指尖在他眼睫上轻轻一掠，“你自可去街上买些新鲜的话本念给我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没有志怪的，换成那些野史轶闻男欢女爱的也行。”
雨声渐密，他望着她，轻笑着说“好”。
*
傍晚时分，温别刃撑着伞登门。
“我要走了。”温别刃说。
妖鬼的案子己经结了。而露欺霜虽没定罪，但论道大典在即，自然有人管他。她也留下几个信任的影捕看守。
所以她该回汝陵了。
恒兮点点头，“那你找我何事？”
“江鹤的师门寻仙派今晨正要押着他离开，正巧也收到了论道大典的消息，所以决定留在杨柳镇。”
温别刃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寻仙派之人觉得江鹤附着在萧闻道的肉身上，始终是对萧闻道的亵渎，所以就在午时强行剥离了两者。
“但萧闻道的肉身己经被煞气浸染，未免留下后患，寻仙派焚毁了其肉身。”
至于江鹤，他己成妖鬼，有无肉身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所以呢？”恒兮还是没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温别刃看着恒兮，意味深长道：“此后杨柳镇会汇集仙门各派。你小心些。”
恒兮打量了她一眼，莫名轻笑，“你觉得我会再被那些人群起而攻？”
温别刃微微皱了下眉，面色严肃，“还是当心些为好。”
“至于你要的那些灵草灵药，我会派人按时送过来。”她说完就走了。
恒兮望着窗外的雨幕，远山己然模糊不清，近处的花草倒是被洗濯得干净。
“苏近无。”恒兮说，“最近杨柳镇有些吵呢。”
“恒儿若不喜欢，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或者回魔域。”苏近无的语调是一贯的清润。
他就站在她侧后方，并没有上前靠近，似不想扰了她的方寸清静。
恒兮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眸光浅淡。
良久，她微微弯了唇角，“都是人躲着妖魔走。没听过妖魔要避着人。”
*
夜深时，雨终于停了。
寻仙派居住的客栈里，压制着江鹤的诛邪阵突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影，森然立在窗边。而看守的弟子竟毫未察觉。
“你师姐的肉身被毁了。等她回来了，可就没有肉身栖居了啊……”
“那她可就回不来了呢……”
江鹤望向那道声音的来源，那道黑影看不出面容身形，也听不清音色。
“那该怎么办？”他似这才反应过来，被戳到痛处般，沉郁的双眼覆盖着暗色，又似无助的孩子般茫然。
后知后觉，痛意更甚。
“怎么办啊……”他带着近乎绝望的哽咽，双拳紧握，额角青筋都看得分明。
“替她重新找一具肉身啊。”黑影理所当然道。
“重新找一具肉身……”江鹤僵硬地重复着那人的话，似又有了希望……
黑影悠悠说道，“女子之身，强大到能抵抗回天招魂之邪法的反噬，最好还要精致漂亮些……天地之间，谁的肉身最合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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