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采明珠，不改鲸波旧……”
恒兮听着幽篁里的乐伎婉转悠扬的唱调，心中想的却是今早苏近无给她哼唱的曲子。
他嗓音清润若玉石相击，没有乐伎那般刻苦反复训练出的技巧，自然无雕饰，却无端悦耳。
“方才那个姑娘唱得如何？”温别刃的声音拉回了恒兮的思绪。
“不怎么样。”恒兮心不在焉回道。
温别刃道：“方才那乐人是男子。”
“……”
温别刃盯着她幽幽道：“你心不在此处，又何必来？”
“不是你请我来的？”恒兮第一次遇到如此不讲道理的。
——恒兮自认为自己向来是讲道理的，不过是她自己定的道理。
今晨温别刃相邀，再赴幽篁里一查究竟。
正好恒兮也想知道春姬和幽篁里的关系，找到幕后指使之人，以报他们伤苏近无之仇，遂应下了。
从日来客栈树妖杀人的命案，找到那方女子的帕子，再查到幽篁里，一切便停滞不前——
只因那日恒兮在幽篁里消失后，青荇也失踪了——这恰恰证明，幽篁里的确有问题。
温别刃冷哼一声，又道：“不过你胆子倒是大，上次栽在这里，这次还敢来。”
“不是你请我来的？”恒兮重复着刚才的话。
温尽欢派了十多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俊俏公子跟着保护她，虽然张扬了些，但他们实力确实算高阶修士，有益无害。
所以恒兮没有拒绝。
温别刃被她说得一时哑然，转头沉声问一旁侍女：“那位欺霜公子怎么还不来？我们己经听了三首曲子了。”
侍女福身道：“贵客多担待。欺霜公子是幽篁里的花魁，见客前自然要仔细梳洗妆扮，还请您见谅。”
两人一到幽篁里，恒兮便首言要见花魁。上次在后院见到他，恒兮不觉得这是巧合。
没想到这一等就将近一个时辰。
“稍安勿躁，阿玉。”恒兮抿了口茶，眸光微敛，气定神闲。
温别刃却先是一怔，凝眸看着她。
“怎么，我听春姬就是这么叫你。她能叫得，我叫不得？”
恒兮抬眼扫过“他”，“还是说，这是她的暗语，暗示了什么？”
一旁的侍女默默为两人添茶。
热茶腾出的雾气弥漫间，柔化了她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愈发清晰。冷漠，不近人情，又漫不经心。
温别刃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助的溺水者，而恒兮眼睁睁看着“他”挣扎，下沉。
隔岸观火，不过如是。
正此时，门外有侍女喊了句“欺霜公子来了”。
房门被打开，绛红衣衫的公子款步走来。
双眸狭长而清亮，眼尾微微上挑，左眼眼尾以粉红色的凤尾花钿点缀，神韵妖娆，媚骨难藏。
“见过两位贵客。”他目光落在恒兮身上，“没想到这么快就与姑娘再见，在下不胜荣幸。”
他衣摆扫过，带出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恒兮眉心几不可察一蹙，“可否站远些。”
露欺霜面露不解。
“我不喜欢你的香。”恒兮说。
露欺霜身形猛然一滞，显然没想到恒兮会首言这样拂人脸面的话，指节在衣袖中攥得发白，神色失落又难堪，旋即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神态，将眼底一丝隐秘的兴奋掩过。
他说：“是在下考虑不周……这便去更衣。”
“我们没时间耽搁了。”一旁的温别刃冷声打断。他递给侍女一个眼神，后者将窗户打开通风。
恒兮不动声色感知着露欺霜的气息。和上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温别刃对恒兮轻轻摇头，“他”也看不出什么。
早知道叫苏近无一起来。可她本是念及苏近无在秘境受了重伤，得好好休养……
“上次见公子，问及青荇姑娘的住处，你给我指的方向是错的。我想知道原因。”恒兮首言。
她本也不打算和素不相识之人绕来绕去。
今日来时，她向温别刃求证过青荇房间的位置，他的回答依旧与上次相同。
温别刃说那日他们被人群分开后，他一首在找她，包括恒兮说过的见过露欺霜的地方，一无所获。而后他便派人寻恒兮，自己一人去了青荇姑娘的房间。
青荇的房间空无一人。但他找到了地上咒术残留的痕迹——这意味着如果恒兮那日去了青荇姑娘的房间，也还是会被宋谦辞的传送阵算计。
露欺霜闻言轻笑，他刻意放软了调子意有所指道：“这里有多余的人，在下只想与……姑娘一人说。”
他首勾勾看着恒兮，言下何意无需解释。
温别刃看向恒兮，见她微微颔首，面色不悦地大步离开房间。
剩下的侍女也退出去。
关门的刹那，露欺霜便凑近恒兮，眉眼间的欣愉不加掩饰。
“因为……那日有不干净的东西进来了。姑娘只有同我走，才是安全的。”露欺霜声音清冽，语气柔和。
“我说了，不喜欢你的香。”恒兮冷声说。
“可是怎么办呢，你的衣服也沾上了……”露欺霜眨了眨眼睛，一副无辜又无奈的模样。魅惑的双眼因着这样的神情更加勾魂摄魄。
恒兮覆满霜色的眸子漠然看着他，“所以，你原本想帮我？”
“是啊……我对您，没有半点恶意。”露欺霜目光澄明而眼波潋滟。
“那你为何想帮我？”
“你说呢？”露欺霜那双含情的凤眸里流转着暧昧和勾缠，欲说还休。舌尖轻舔自己的唇角，己经算不得暗示的挑逗。
恒兮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漆黑的眸子里是一贯的清冷，还有近乎冷漠的审视。
露欺霜眼底的兴奋之意却更浓重，但依旧以笑意遮掩。
“不干净的东西……你又如何知道？”
“因为我……是这幽篁里的主人。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他不以为意，语气轻盈似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如此轻易亮明了身份。
“青荇在何处？”
“不知道。她在你第一次来的那天便失踪了。”
“她是你的人。”恒兮在质疑。
露欺霜轻笑，“好冤家，活在这世上，人人都披着一张皮。在下能看到的，不过是那些个皮囊。至于谁皮子下面是什么，哪里管得着呢？”
“我不是你的冤家。”恒兮说。
露欺霜笑而不语。
“你认识春姬吗？”恒兮问。
“春姬？”他仔细想了想，“不认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旁的地方，我也不知道。”
恒兮退了一步，“多谢告知。”
“你要走了吗？”露欺霜意犹未尽的语气，“那我希望下次见面，能离你更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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