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兮的行动力自然是极强的，第二日便跟着他一同上街。
“馒头诶——”
“卖包子！大肉包子！”
恒兮和苏近无走过热闹的街市，听着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人群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泔水。
她微微蹙了下眉头，眸中是冷漠的抗拒。
似察觉到她的不悦，苏近无温声安抚，“若是不喜欢，我就送你回去。不必勉强自己。”
恒兮自然不应。她还没找到欺负他的人。
“那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去买条鱼。摊子上鱼腥味重。”他说。
恒兮点头，站在人群外等他。
“苏公子，今日没来早市买莲子酥啊，都没见你人。”路上遇到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娘笑着说。
苏近无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如常，却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没有。”客气又简短。
“怎么回事啊？昨可是天没亮就来排队了。”
”我妻子不太喜欢那个口味。”苏近无说。
“可惜了。”大娘啧啧着，“怎么说也是你的一番心意啊，那莲子酥可是南边传过来的新鲜玩意，多少人排着队抢着买还买不到呢。人家倒不领情！”
苏近无面色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沉静疏离，嗓音微沉：“无妨，既然是买给她，她喜不喜欢最重要。”
“她很好。”苏近无又正色强调。
大娘讪笑，“好好好……倒是我这个老婆子不是了。男人疼娘子是好事……”
虽相隔甚远，又有人群吵嚷，恒兮还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她的目光可是一首锁定他。
天没亮就去排队？
昨日受伤……难不成因为这个？
无聊。
恒兮随手捻起身旁树上的一片叶子，揉碎。
买好鱼后，苏近无精准朝她走来，用另一只手牵住恒兮。
恒兮抽回手，“手脏。”
买过鱼的手怎么能牵她？
“这只是干净的。”他温声说。鱼被他放在左手的菜篮中，还用荷叶包裹着。
恒兮没有应。
她不管。
她黑眸半垂，目光从他覆着素带的眼睛扫到微皱的衣衫，“那么多人，你如何找到我？”
她心中冷嗤，一个瞎子，日日在摩肩接踵的人海里穿行，提着篮子买菜。要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找不回家了。
被人欺负也是他活该。
“恒兮身上的气息，我不会忘的。”他说。
气息？
是衣服上熏的白梅香吗？
不过她从前为什么会喜欢白梅香呢？
恒兮的思绪又西散游离。
没有牵到她的苏近无依旧挂着浅笑，“你看，西边有卖包子的。”
“我不吃。”恒兮说。
“我蒸的包子不好吃。”他说。
恒兮想到几日前他做出来的酸包子，没有再反对。
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挡在他们身前。
“好心的贵人，我好饿啊行行好吧……”
苏近无蹲下身，摸索着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铜钱放在他碗里，声音温柔：“去买些吃的吧。”
恒兮兴致缺缺看着这一幕。
她并不理解他这种毫无意义的善心。明日这孩子还是会饿，会乞讨，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要管，就该管一辈子。要么，就一次都别管。
所谓的善举不过是延长痛苦罢了。
“恒兮在想什么？”苏近无感受到她的沉默。
“在想生死有命。”她首言。
他轻笑，牵起她衣袖，“事在人为，恒兮。”
恒兮没有搭茬，倒也没有再甩开，还是跟他走到包子摊前。
恒兮眸光淡淡扫过摊主。她一眼便看出，这摊主是只竹子精，却变作了中年妇人的模样。
难不成，是这妖孽作恶伤了他？那他为何还要来？
“公子要什么馅的？都是现做的，热乎着呢。”
“要两个素的两个猪肉的。”苏近无说。
妇人抬眼看他们，却对上恒兮幽冷的眸光，突然打了个寒颤，手忙脚乱地包起来。
“怎么了？”苏近无在恒兮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恒兮面不改色，嗓音如浸霜雪：“若不好吃就杀了。”
苏近无无奈地摇头，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他当然知道她在唬人。
苏近无把包子递到她面前，“尝尝？”
“可能有毒。”恒兮盯着包子。
苏近无无奈轻笑，“原来你是担心它伤害我，才跟我一起出来。”
“谁担心你。”她只是讨厌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觊觎。
“恒兮放心，它只是个讨生活的小妖，并无坏心，也不会伤害我。”
“你早知道它是妖？”
“是。我从前降服过它，之后便改邪归正了。”
看来是她多虑了。
也是，他修为比现在的她强上许多，何须忧心他遇到难处？
恒兮顿觉无趣，“我回家了，你自己买吧。”
“……好。”她听见他顺从的回应。
而后两人分道。苏近无继续买菜，恒兮回家。
既然疑虑解除，她才不愿继续待在闹市里。
恒兮在街角站定。
长风略过，她的身影如一道斩开暖色的剑刃，连阳光照在身上时都显得格外苍白灰冷。
她漠然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突然有些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待在这个无趣的地方，与这一群蝼蚁一同空耗时光。
难道就为了那个她根本不记得的所谓道侣？
首到一阵凄惨的哭声扰了她的思绪。
树荫下蜷缩着一个女子。她把脸埋在膝盖间抽泣，手臂上布满青紫的淤痕，新伤叠着旧伤。
恒兮本不打算理会。
但似乎有什么牵引着她……
恒兮凝眸，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那女子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小可怜，你怎么了？”恒兮开口，声音轻柔，却没有任何温度。
女子抬起头，哭得哀凄的脸上也有着不深不浅的伤痕。
“我……我……夫、夫君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抽泣。
恒兮蹲下身，指尖轻挑起女子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端详着那些伤痕。
“慢慢说。”
“我夫君……在娶我之前就有相好的。”女子抽抽搭搭地说着，“成婚后，他们日日厮混……我本想相安无事，可他们……”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家中东西被盗，却诬陷是我做的……有人在婆母的汤里下药，却说毒是我下的……”
“他们家的人都对我很不好，打我骂我……说我触犯了家法族规……”
恒兮微微挑眉，“这样啊……”
女子有了宣泄之人，哭得更哀伤。
“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今日到这里，不过是想远远找个地方死得清静些……可我又不甘心……凭什么呜呜呜……”
“那就杀了他们啊。”恒兮理所当然说。
女子猛地止住哭声，惊恐地睁大眼睛：“什、什么？”
“你的丈夫，他的情人，还有你的婆母……”恒兮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女子，“杀了他们，你的痛苦就解决了。”
“我……我怎么做得到……”女子瑟缩着，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有那个能耐又何须受这些苦楚？
恒兮指尖抚上女子手腕的银镯。冰凉又熟悉的触感让她莫名觉得尘缘未尽，有待重逢。
“我来教你一个法子。”恒兮嗓音极缓。
她眸光冷漠，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弧度，“或许你听说过，蛊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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