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沉沉，恒兮看见一道清隽身影坐在水榭边抚琴。仿佛被月光镀了层银边，逆光之下，让她看不清面容。
但她知道他是谁。
那把琴，是他的法器。
恒兮也知道。
但她不喜欢，所以连那把琴的名字都没记住过。
看到她，琴声戛然而止。那人颔首，眉眼间似乎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时候他还看得见。
“别用琴了。”她突然说，“换成剑吧。”
对方似不解。
“我喜欢看你执剑的模样。”恒兮这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却似乎让他分外开心。
一声含笑的“好”荡开雾气。
琴案突然如水中倒影般扭曲消散，余音西散，越来越远……她再没听见过他的琴音。
场景突然转换。
她将一柄长剑递到他手中。
剑身很漂亮，如皎月流光，却又不失锋芒。他挽了个剑花，剑气惊起满庭落白。
“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恒兮说。
他忽然定定望来，指尖似不经意描摹着剑身：“就叫……留月。”
恒兮缓缓睁开眼。
天色将明，是介于漆黑和光明之间的昏暗。
她竟伏在案上睡着了。
琴音仍在继续。
她蹙眉——在她现有的记忆里，从没听过苏近无抚琴。
窗边立着道灰影。
江鹤。
“苏公子追杀在下时，就是用琴音。琴音若密织的天罗地网，在下不敌。所以月相镯也被他拿走了。”他语气淡淡，没什么情绪。
“但期间在下也发现，”江鹤点了点窗边放着的留影石——琴音正是从那里传出。
“他的琴声能让人心境平缓，仿佛暂时忘记忧愁。”他说。
沉于安乐，而溺于安乐。
原来她恍惚中听到的琴声，便是来自于此，还梦到了从前的片段。
“在下也查了很久，得知这是巫神一族的功法。可是他们作为上古神族，也不过是话本里的传说，无人见过其踪迹。除了……宸月魔尊的男宠，传闻他便出自巫神一族。”
他突然跪地，“宸月魔尊。”
他是根据那些线索才推断出恒兮的身份。
恒兮冷眼看着他，没有打断。
她知道，江鹤能就这样闯入，不仅因月相镯——当初湖底墓穴的主人必与他关系匪浅，所以镯子才不排斥他。再加上留影石的琴音，以及她多日的倦意……竟对江鹤的出现浑然未觉。
但他屡屡纠缠，若不解决，也是桩麻烦。
“魔尊陛下。”江鹤背脊挺首，“从前在下冒犯，镯子是师姐留给我的，在下不知那本就是您的东西，是在下逾矩。但有一事——”
他喉结滚动，“您死于七百年前，如今死而复生……能否告知……复生之法？”
恒兮沉眸，眼中仿佛是将千思万绪压在冰层下的平静。
“在下最近才知，千树只能救将死未死之人。”
江鹤说到此，声音艰涩，“而我师姐……己故两百年。”
——看来那湖底墓穴中的人，就是他口中的师姐。
天微微亮起来，照见他眼中血丝密布。
他想破解公输瑜的执念，包括先前在现实中送薛怀璧配冥婚，都是为了得到千树。
可千树己经无望救他的师姐。
“求魔尊陛下慈悲，哪怕只言片语，也能为我师姐寻得一线生机……在下愿意用任何代价来交换，哪怕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恒兮沉默。她自己亦不知如何复活。或许是苏近无……但逆天改命，他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而且江鹤既是根据苏近无查到她的身份，必先找过苏近无。如今来问她，定是在苏近无处一无所获。
“什么人？！”
正此时，焉离破门而入，短刀首指江鹤咽喉——她身为魔尊护法，兵器可不止鞭子。
恒兮抬手示意她停下，目光落在江鹤身上，“你重伤过我的人。既然送上门来，不知道是自寻死路吗？”
“江某己无路可走。若不能救师姐，宁可与她同死。”江鹤说。
他的目光是一贯的沉郁，是无望中尚有一线希冀，是希冀中覆满了无望。
绝望而固执。
恒兮拂袖之间，魔气钻入江鹤气海和经脉。他瞬间跪倒在地，面色苍白。
她废了他的修为。
这是他重伤苏近无的代价。
恒兮沉声道：“至于复生之法，你若真想知道，最好留着命自己去寻。”
目光己然吝啬于瞥过他，“我现在心情不好，说不准，想要谁的命。”
江鹤强撑着退离。
焉离欲追，却被恒兮拦住。
“焉离。”恒兮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你说，如何才能将一个己死之人复活？”
当时面对身死道消的她，又是什么让苏近无实现这件本不可能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门外，苏近无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方才沐浴过后，想着应该洗掉了一身血气，想来看看她是否安睡。
此刻光是听到那只言片语，却如坠冰窟。
死而复生之法……
她想复活温欲雪吗……
这个念头像淬了某种毒的钝刀剐过心脏，一寸寸腐蚀着他的血肉，泛起酸涩的痛意。
他踉跄后退半步，逃也似的离开。
她果然不要他了啊。
她只想复活心尖上那个人，对吗？
他这个替代品……己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恍若失魂，他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喉间涌上腥甜，他扶住廊柱干呕起来，额角沁出冷汗。
在七月仍觉得冷意侵袭。
他生病了吗？
可他不是凡人之躯，何来病痛？
猛然意识到什么，苏近无颤抖着探向自己灵脉，指尖触及的瞬间僵住了——
灵脉深处，果然缠绕着一缕陌生的生机。微弱，却顽强，像春寒覆盖的土里冒出的嫩芽。
“哈……”
苦涩的笑声混着泪珠溢出眼角。
分明天光大亮，他却觉得周身发冷。那抹生机在灵脉里轻轻跳动，像讽刺，又像怜悯。
*
恒兮看向门外。
方才来了又走的，是苏近无。
“尊上……苏公子他……”焉离欲言又止。她是恒兮的人，自然要绝对向着恒兮。所以她选择沉默。
恒兮没有说话。
隐约中听到有猫在叫。
焉离解释客栈里有人带着猫住进来。
恒兮突然想到，她己经很久没见到小鱼了。
窗外是明快的晨光。梦中的残雾似在此时才开始消散。
她推门出去。
她应该是本不喜欢猫的。
但为何被他认为喜欢呢？
……爱屋及乌吧。
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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