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近无醒来时，最先嗅到的是冷梅香，还混着不知名的药草苦涩的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恒兮背对着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药炉里的炭火。火光映着她半边侧脸，明明灭灭，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这是一间简朴但干净的木屋。
“醒了？”她转过身来，手中端着一罐碾磨好的药，“把衣服脱了。”
苏近无下意识攥紧衣襟：“阁下为何要救我？”
恒兮浸了霜雪一般的眸子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下……可以自己来。”苏近无垂眸。
恒兮冷哼一声，“你昏迷的这三日，哪处伤不是我亲手敷的药？看一次和看十次，有什么区别？”
恒兮当然是骗他的。此处的山妖地仙不计其数，她使唤个干活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苏近无一时语塞。
冷梅香忽然逼近，不等他反应，衣衫己经被恒兮用魔气扯开。
恒兮俯身，冰凉的指尖落在他胸前的肌肤上。那里盘踞着狰狞的魔气伤痕，边缘己经泛黑。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伤处，语气竟有几分惋惜：“肯定很疼吧？”
可她的目光是冷的。眸光浅淡，毫无动容。
苏近无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恒兮仔细观察着他的伤处，手上动作却很是随意——或者可以称之为，粗暴。
她指尖蘸着药膏，往他伤口上重重一按，力道毫不收敛，仿佛不是对待伤患，而是处理一条死鱼。
苏近无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鬓角，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再发出半点声音。
“疼？”她挑眉，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疼就喊出来呀。”
语气依旧是理所当然。
苏近无只是又问她：“为何要救在下？”
他抬眸望着她，只是片刻又垂下了眼。
恒兮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雾霭笼罩的远山，或是黎明前的天光。
其实，很漂亮。
但她不是很感兴趣。甚至，有点不高兴。
恒兮目光落在手中的药罐，似乎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把药罐放在他手中。
“你自己来吧。”
给苏近无日日敷药换药的那个小山妖今日告了假，说是今晚才能回来。
恒兮觉得自己可以胜任的，但是若一边给他涂药一边还要给他解惑，她却不乐意。
所以她既没有帮他涂药，也没有给他解惑。
“可以……请姑娘回避吗？”他握着药罐的指节微微发白，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不可以呢。”恒兮倚在桌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她的地盘。他怎么不去外面涂药？
苏近无静默片刻，垂着头给自己涂药，耳尖渐渐漫上一层薄红。
“不过——”恒兮忽然凑近，呼吸几乎拂过他耳畔，“大祭司最害怕的事是什么呢？”
那只名曰厄瞳的魔，可是能看见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能如此轻易重伤他，看来是靠攻心。
“哥哥。”她突然这样叫他，仿佛他们相识己久，“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呢。”
苏近无没有说话，草草涂好药便穿好衣服。
“姑娘想要在下如何报答？”他问。
平白无故施救怎会无所求？她是魔族，又不是神佛。
“你会知道的。”恒兮只是说。
苏近无沉声道：“……寒髓，不可以。”
恒兮莫名看着他，似讽似笑，“那是本座的。”
*
夜半，窗外无月，唯有魔气蠢蠢欲动。
“大祭司。”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何必回避呢……恐惧，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苏近无睁开眼睛，与厄瞳相对。
厄瞳的魔气尚未完全充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恒兮己经出现。
“你也配觊觎他——”
她甚至没给厄瞳说话的机会。
五指一拢，漆黑的魔气似燃烧的火焰，瞬间锁住厄瞳的脖颈。
那魔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火焰中扭曲着化为灰烬。
“脏东西。”她漫不经心地评价，目光嫌弃地扫过地上的灰烬。
苏近无仍坐在床沿，方才被魔气侵扰的苍白尚未褪去，神色却己恢复如常。
恒兮盯着他看了片刻。
苏近无长睫颤了颤，低声道：“多谢魔尊相救。”
此前虽未见过，可有此修为和周身气息的魔族之人，只有宸月魔尊。
恒兮盯着他看了片刻，幽幽道：“我看见了呢。”
在厄瞳灰飞魄散之前，她看到了厄瞳眼中看到的，苏近无的恐惧。
一个普通的清晨。
苏近无站在神殿的石阶上，晨雾未散，山风微凉。有鸟雀啄食落叶的细碎动静，也有神殿传来的香火味。
一切都很寻常。
没有血，没有死亡，没有厮杀，没有无能为力的悔恨，没有贪婪的妄念……
只是平常，或可称之为平静。
太过平静。
而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靠近，有衣袂摩擦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恐惧之境至此戛然而止。
“是么……”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沉静，只是默默把地扫了，清理厄瞳留下的魔气痕迹。
恒兮却没注意到，他握着扫帚的指节却微微发紧，骨节处的青筋在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
无聊。
恒兮忽然抬手，魔气翻涌，将他刚清理干净的地面弄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她歪头看他，眼中清凌凌的，是近乎天真的恶意，“都要扫干净哦，本座喜洁。”
“否则，就把你丢出去。”
苏近无极轻叹了口气，只是说，“魔尊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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