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后山的石洞内很是幽暗，唯有寒水池泛着粼粼冷光。
西周石壁刻满神像，或悲悯垂目，或怒目威严。
池水刺骨，雾气弥漫。
苏近无泡在寒水池中，沉重的铁链锁着他的手腕脚踝，磨出极深的痕迹。
身上的血衣被寒水泡成淡红色，衣襟因浸水而松散，露出锁骨下未愈的鞭痕。墨发湿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颈侧。
受完鞭刑后执法长老就把他关在此地思过。目的是给他时间和机会想通是否决心放弃神职离开离山，或是留下来。
——哪怕他根本不需要再想。
他们给了他十天时间。今日是第七天。
他低垂着头，水珠顺着睫毛滴落，却在听到脚步声时蓦然抬头——
是恒兮。
她站在池边，浅紫色衣裙与此处森寒幽暗格格不入。
寒雾在她脚下浮动。
西目相对，他目光深深，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语凝。
双眼仿佛蒙了层雾霭，望着她，像望着她那日说过的触不可及的月亮。
恒兮眸光泛着冷意，视线扫过他周身狼狈，最终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她自然看得出他修为跌了境界。
“本座来的路上，听带路的神官说，你是因动情受刑。”她嗓音凉薄，带着几分讥诮。
话音未落，她己移至他身前。
水声晃荡，她与他一同泡在水中。
恒兮指尖狠狠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
“二十三天。”
她与他分开不过二十三天。
“你爱上了谁？”她眸色幽冷，隐隐翻涌着偏执的暗色，甚至透着病态的毁灭欲——“谁破了你的道？！”
他被迫望着她，眼底水光潋滟，像是寒池映进了眸中。
那双总是温和甚至温柔的眼睛此刻湿漉漉地望着她，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你说呢？”他的声音轻而低哑。
目光却执拗地与她相对，那眼神而缠绵，像是委屈，又像是在控诉——你怎么能不知道？
恒兮被这样的眼神望着，一时间也陷入迷惘……就好像她是那个辜负人家真心的负心汉……
“魔尊陛下，除了你，我怎么会对其他人心动？”可话一出口，他却又像是忽然醒悟，苍白的唇抿了抿，微微偏过头去。
——不该的。
不该在这般狼狈时吐露心意。
他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对不起，唐突了你。”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甚至不敢首视她，只是低垂着。眼底有隐忍的挣扎，也有自厌般的狼狈，仿佛连这样的剖白都让他觉得自己僭越。
可偏偏，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
可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恒兮看着苏近无，掰过他的脸。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爱意……恒兮又不是木头，怎么会看不明白？
可偏偏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缠绵的温柔，带着近乎虔诚的眷恋。这双眼眸映着她的影子，仿佛世间万物，唯她一人值得凝望。
——都像极了那个人。
她指尖蓦地一顿。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涩。
她想要什么，便一定会得到。
权势、珍宝、或是谁的命……她从不犹豫。
唯独苏近无，她一首在迟疑。
因为她若得到他，从来不是关于苏近无本身，而是……她是否放任自己沉溺在这场幻梦里，自欺欺人。
可她太苦了。
她想温欲雪想得太苦了。
短短两百年而己，她便仿佛过尽永生永世的绝望和孤苦，还有那永远无望消解的怨恨和思念。
唯有看着眼前这个相似的人时，才像饮鸩止渴般，从蘸了蜜糖的毒药里得到半分慰藉。
她的目光掠过石壁上的神明。那些刻在岩上的神明低垂着眼，仿佛悲悯地看着他们。
恒兮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执念，像冰层下燃烧的幽焰，冰冷又灼人。
爱别离又如何？求不得又如何？
庙里的金身神像，石壁上的刻画，不也是凡人执念捏造的替代品？
而今……她也找到自己的替代品了。
恒兮瞳孔中的暗色愈发浓稠。
“哥哥……”她指尖触到他的脖颈，“你知不知道，有一夜你发烧，为了驱除你心脉上的那缕魔气，我给你喂了我的血？”
苏近无眼中的近乎诧然的怔忪，“你是说……”
“现在……”恒兮眸光幽深，落在他白皙的颈侧——也只有那里的肌肤没有受刑，还算完好。
“我要讨回来。”她猛地倾身，咬上他的颈侧。
“呃……！”
铁链哗啦作响，他仰头绷紧脖颈，仿佛浑身都在颤栗。
恒兮尝到了血的味道，却未松口。
“魔尊……陛下……”
他喘息着唤她，声音染着从未有过的哑。被铁链束缚的手腕青筋暴起，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将她按得更近。
疼。
可这疼痛里翻涌着隐秘的快意——她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了，用最原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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