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雷声停了。
苏近无睁开眼时，身侧早己空了。
唯有枕上残留着一点冷香，让他恍惚想起昨夜她睡在他身旁，而他僵着身子，紧张得连呼吸都几乎小心翼翼，却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现在，她走了……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她躺过的地方。
梳洗过后，却听见院中传来水声。
推开门，便见她立在莲池边，指尖轻点水面，逗弄着池中的红鲤。
晨光透过荷叶间隙，斑驳地落在她浅碧色的衣衫上。那尾红鲤却不怕她，反而亲昵地蹭过她的指尖，游走又游回。
——原来她没走。
他怔了怔，随即如往常一般，规规矩矩地行礼。是最寻常的君子相见礼。
从前在木屋，她是救命恩人。如今在魔宫，她是魔尊。
她的纵容与温柔，从来不是他失礼的理由。
只是这几日她总是夜里才来，倒是让他荒废了礼数。
“哥哥不需要对我行礼。”她头也不回，声音淡淡，“以后也不必。”
“可……”
“哥哥不是说喜欢我？”她终于转身，眸光清凌凌地望着他，“那便只把我当做喜欢的人。”
他心尖一颤，甜意突然漫上心头来，却又带着隐秘的酸涩和不安。这样忽远忽近的温柔……究竟算什么？
“你这里的花开得真好。”恒兮忽然说，目光落在那池莲花上。
她自然见过莲，却从未好好看过。
后来在魔域，这些娇弱的花也不好养活。以后这许多年，也很少有闲心驻足赏花。
如今细看，倒觉得这花格外有趣。粉瓣金蕊，亭亭立在水中央。
“难不成这里的花和别处不同？”他温声笑问。
这池莲花是他住进来后亲手种的。养伤这些日子，见不到她的时候居多。他便侍弄这些花草，权当消遣。
“不一样。”她答得认真，“你这里的，比别处好看。”
他忽然想到什么，指尖微微收紧。
——她是魔尊。
那这偌大魔宫之中，是不是还有旁人——像他这样的……或者，比他更名正言顺的……男宠、侍君之类……
他抿了抿唇，终究问不出口。
“怎么了？”她察觉到他的沉默。
“没什么。”他笑了笑，“只是以为你又要走了，有些……意外。”
“不想走。”她忽然走近，仰头看他，“想让哥哥陪着我。”
他呼吸一滞，几乎要沉进她那双眼里。
“好。”他嗓音微哑。他自然求之不得。
可陪她做什么好？
“我弹琴给恒兮听可好？”
她摇头：“我不喜欢丝竹之音。”
“那……”
“哥哥念书给我听吧。”她随手一翻，掌心便多了一卷经书。
他自然乐意。
她推着他坐在石凳上，自己则懒懒地倚在一旁，顺手摘了莲蓬，慢条斯理地剥莲子。
青嫩的莲子圆润可爱，像颗小小的珍珠。而她指尖沾了湿漉漉的甜香，别有意趣。
可听着剥着，动作却停了，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出神。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润温和，耐心有余。
恍然想起少时被关在明月楼，那时温欲雪在禁闭室受罚。她隔着高墙高楼，听他念经文……
“你不专心。”他忽然停下，眸光似春水般温软，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她眼神倏地暗了下来，那目光带着几分偏执的迷恋，突然起身扑坐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就算不专心，哥哥能拿我怎么样？”
她亲昵地蹭着他的胸膛，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他身子一僵。
熟悉的冷香萦绕过来，他的手悬在半空，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们……这般亲密，不止一次……
可是太快了，他……他不久前才表露心意……
她甚至都没有正式回应过……
可他又舍不得推开。
“抱紧我呀。”她眯起眼睛，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又似调笑，“难道想让我摔下去？”
他的手臂僵硬地环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传来她的体温，烫得他心颤。
“这样……可以吗？”他声音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却不满意，抓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往自己腰后一按，“再紧一些。”
他的呼吸顿时乱了。
太近了……近到他稍一低头，唇就能碰到她的头发……甚至额头……
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萦绕过来，像一张网，将他缚住。
掌心贴着她后腰，心跳快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首撞，撞得他指尖发麻。
那种近乎焦灼又麻木的愉悦从心底蔓延至手心，让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扣在怀里。
“……好。”
快到中午的时候，恒兮被焉离以要事为由叫走了。晚上也没有再来。
第二日，案几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新裁的衣衫，是恒兮命人送来的。
颜色都是青色调的，譬如浅青或青蓝。
恒兮倚在门边看他，晨光透过窗棂散落在她眼底，竟让那向来清冷的眉眼显出几分雀跃的明亮。
苏近无怔怔望着她的眼睛，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这样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足以让他着迷沉沦。
可此刻，她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专注的，带着温度的，甚至是……欢喜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酸胀得发疼。他忽然想——
被她这样望着，
便是即刻死了，也甘心。
*
一连几日，恒兮都会来。
多数时候，只是听他为她念书，边听边剥莲子。
若说剥莲子做什么，她说剥莲子就是剥啊，还做什么？
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困惑，仿佛他问了个极傻的问题。
翠绿的莲衣碎裂，露出里头雪白的仁。
“非要个理由的话——”她忽然将莲子塞进他唇间，指尖顺势划过他下唇：
“我这几日其实很心烦，可是在你这里剥着莲子，似乎没那么想杀人了。”
他的唇被她指尖擦过的瞬间，莲子清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她的烦扰他一无所知……
“哥哥，你不用多想的。”恒兮淡淡说，“我最近，倒也很开心。”
可那“开心”二字从她唇间吐出时，却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他心底泛起一阵绵密的疼。那疼不尖锐，却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像浸了水的棉絮，又湿又重。
他伸手将她手中的莲蓬抽走，轻轻拢住她冰凉的指尖，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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