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里泛起的涟漪打碎月影，跃起的红鲤游过苏近无指尖又游走。
恒兮枕在他腿上，发丝扫过他手背。
这几日数不清的医师进进出出，连带着苏近无身上也浸着一股药味。
恒兮的指尖沿着他眉骨细细描摹。
“还疼吗？”她问。
“不疼的。”他温声说，“不必忧心我，看不见也没关系。”
恒兮漫不经心道，“那些人可真是没用呢。”
苏近无知道，恒兮又想杀了他们。
多日以来，他也习惯了她如此无常的情绪，尽可能安抚着。
他声音温缓说：“恒兮，薛怀璧本就下了死手的。医不好很正常。况且……”
“哥哥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指尖抚过他眉间。
“……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何才能剜去你骨血里的悲悯。”恒兮说。
她声音不温柔，又似温柔。
她知道，苏近无是怕她杀了那些没用的医师。
从前他好好的，所以他们两人也相安无事。如今她却是一点都不想看到他在意旁人的模样。
“恒兮……”
“为什么哪怕是看不见了，也总要在意不重要的人？”她眼中是真诚不解的困惑，语调凉薄。
院中灯火映得恒兮瞳孔中的金色流光愈发妖异。
“恒兮，我在意的、重要的都是你。”他带着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心口。
“这颗心一首都是你的……它只会为你跳得这么狼狈。”他自嘲轻笑着，指节缓缓收紧，像是害怕她抽离。
“但那些无辜的人，不该为我的贪心陪葬。也别因为我，让你沾染更多血，好不好？”他近乎恳求。
恒兮的指尖拂过他眉眼，他顺从地闭上眼睛。
分明那双眼睛还完好地留在眼眶中，可他看不见了。
和当年温欲雪，一模一样。
如果天道真的存在，那祂一定是比她还要恶劣千倍万倍的旁观者。喜欢看她在爱里挣扎、窒息、疯狂。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总有一天，她连这个人也留不住？
一想到这些，她便几乎压不住眼里的偏执的戾气。
可是又忍不住恍然——
这样……更像了不是吗？
温欲雪与她最后的那几十年，她都是与看不见的他相处。这几乎是她最熟悉的状态……
可是越是像他，她就越……
她想，也许她真的疯了。
“这样看来，看不见，总比看得见更好。”她语调幽凉。
她起身看着苏近无，指尖轻抚他的脸，“既然看不见别人……”
一个吻落在他双眼，“哥哥眼里就永远只有我的影子了。”
*
苏近无知道，恒兮这些日子状态不对劲，大约就是从他盲了眼开始……
她待他比从前更温柔，也更黏他。
她几乎住在了莲宫。殿内的桌角、柜沿，所有可能磕碰的地方，都被她命人用软绸细细包好，连门槛都铺了绒毯。
“哥哥，小心些。”她总这样轻声提醒，扶着他，引他绕过每一处障碍。
甚至夜里入睡，她都要握着他的手，像怕他凭空消失一般。
可这温柔之下，却藏着更病态的掌控。
她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他，不想让他关注任何人任何事，也不让他离开莲宫半步。
甚至……有些喜怒无常。
他心中只有担忧。
想试探着问她，她也只是将脸埋进他掌心，“我没事。”声音闷闷的，像是压抑着什么，“只要你在这里……就好了，哥哥。”
他指尖缓缓地帮她梳理长发，“我就在这里。”他轻声承诺，“哪儿也不去。”
但他知道，大约……和温欲雪有关。
*
今日恒兮不在莲宫。
新换的医师还带来两个药童。
趁着医师忙着开药，有个年岁较小的药童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问苏近无：“漂亮哥哥，难道真的是魔尊弄瞎了你？”
“别胡言乱语！”另一个药童急忙呵斥，神色慌张，“贵人莫怪！”
“我才没胡说！我前些日子听见师傅跟师娘说，之前魔宫里也有个漂亮哥哥也看不见了。他们猜，魔尊有什么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呢。”小药童说。
“你说……从前宫中的那个人，也是眼盲的？”苏近无说。
“是啊，师傅说，宫里前后就两个漂亮哥哥，还都看不见了……”
他师傅活了三百多年，从前就入过魔宫，自然知道这些。
苏近无垂眸，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苍白的面容上不见波澜，唯有指节微微泛白。
怪不得……
他看不见了，所以更像那个人了，对吗？
所以她才近乎疯魔一般，偏执地圈禁他。那样在意他……
苏近无轻声道：“日后这些话，不要对旁人说。”
*
苏近无掐了个巫神族的隐匿诀，避开守卫出了莲宫。
他大概能猜到，温欲雪当年住的地方，想必就是恒兮的寝殿。毕竟他们那样亲密。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恒兮的寝殿。
一路上无人阻拦，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他有这个资格。
指尖触到桌角包裹的软布时，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果然，温欲雪也看不见。
真是可笑……
明知故犯地寻来做什么呢？
可是……殿内阴冷潮湿，应当是厚重的帘幕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他忍不住想，温欲雪走了之后，恒兮独自蜷在这片黑暗里时，该是怎样的孤寂无助。
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苏近无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可怜，却也同时还心疼着可怜的恒兮。
殿外的阳光很暖。和寝殿内仿佛是两个世界。
“公子看不见吗？前面有水，往左些走。”洒扫的宫人轻声提醒。
“多谢。”他颔首，为着这善意勉强扯出一抹浅笑。
“你知道了呢。”是恒兮的声音。
她声音轻柔得可怕：“怎么出来的？”
旋即又自嘲般轻笑，“是了，你终究不是废人……”
他毕竟是巫神一族的人，这点小法术，根本难不倒他。
是她太放心他了。
“恒兮……”他声音发颤，空茫的眼中浮起哀色。
“既然知道了——”她眼中是病态而狰狞的执念，一瞬间魔气暴涨，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肩膀，“是要离开么？”
似在理智和疯狂的边缘摇摇欲坠。
“甚至，还要对别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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