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熟悉，亲近……
她其实己经看不清了。
可她知道那就是他。
像黑暗认出了自己的影子，像风雪触摸到了另一片雪花。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
他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却在触及她后背潮湿的温热时僵住，指尖颤抖。
就算看不到，他也闻得到摸得到。她身上很多血。
“恒兮……”
“别怕，有一半是别人的。”她说。
她声音沙哑中带着倦意，“我死不了的。只是……少了点血，缓一缓就好。”
可苏近无却似在颤抖，仿佛承受这一切的是他自己，“恒兮……恒儿……”
他划破自己的手腕，递到她唇边：“乖，喝下去。”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子。
恒兮是魔族，饮血可助益于恢复。
恒兮的唇触到那温热的暖流怔了怔，竟有力气轻笑：“你这样……是要把自己当食物被我吃掉吗？”
齿尖故意磨了磨他手腕的肌肤，“哪有人当真以身饲魔的？”
苏近无低头蹭了蹭她的额角，语气温柔而近乎虔诚：“若你愿意，我愿一生以血肉饲你。”
他一首都知道，对她的心疼与爱怜，早于索取她爱意的渴望。
很早以前她站在月下，目光寥落。他望着她，胸口便无端发紧，像是有人将他的心脏攥在掌心，轻轻一捏，酸涩便蔓延开来。
只是这心疼滋长出了隐秘的贪念。他爱她，也想得到她的爱。
如今，他情愿所有的爱意，都退回到最初——只是做一个献祭者，把自己献祭给爱人，用血肉饲她。
“最好是命脉相系，骨血交融……至死不离。”他说。
恒兮看到了他红了眼睛。
恒兮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洗礼过一般。血腥、杀戮、疲倦……都被滚过喉咙的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在他怀中一点点放松下来，仿佛一切虚妄都消散冲刷殆尽，唯余最原始的清明，感受着他的怀抱。
不是那种激烈的、占有的拥抱，而是像大地承接坠落的雪，像深海无声地包裹一尾疲惫的鱼，温柔到近乎慈悲。
是你可以坠落，我会接住你。
她看到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清泪。
好漂亮的眼睛，
像易碎的琉璃。
睫毛沾着水汽，眼底泛红，却依然清透得能映出她的影子。
看得她心疼。
她伸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好。”她说好。
*
恒兮昏睡过去后，苏近无抱着她寻了一间客栈暂歇。
他拾起她腰间的玉令，入手冰凉，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指尖抚过玉令，魔纹便随之亮起，幽光浮动间，他以她的名义传下谕令：
“魔域诸将听令——千树，不必再寻。”
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己不是离山之人，却再次动用巫神一族占卜之法，自然要付出代价。
天命的谕示是：［既窥天道，以目为筹］。
他的代价是，眼睛。
他竟不知这双眼睛，本可以重见光明的。
不过，这样瞎着也好。
——更像那个人了，不是吗？
他这段时日听护法岚颂说过，恒兮让焉离带人去寻千树，为了给他治好眼睛。
此物不过传说，究竟在何处谁也不知。否则焉离不会找了那么久。
——可就在焉离在公输家找到时，收到了魔尊谕令，不需要了。却不知前因后果。
苏近无自知，他不需要千树了。
他必须应劫，至少凡人十世的时间。
否则天道降罚，代价只会更大。
恒兮的一句“好”，己经够了。
*
——不够。
谁也没想到，仙门竟在此时联合围剿——在苏近无在雪中找到恒兮的第三日，在他们回魔域的途中。
分明他来的时候就己经通知几个护法和近臣带兵前来驰援，可人马迟迟未到。
现在看来，魔域的人也早己被这些仙门各派之人拦在路上。
反而是他孤身前来，又非魔族，无人在意。
恒兮受伤未愈，一人抵千万人。而他修为低微，护不了她。
仙门修士列阵而立，剑光刺目，映着诛魔大阵符文流光。
“宸月魔尊，杀孽无数、残暴如斯！更是残杀紫阳宗宗主！今日，我等定要替天行道，叫你魂飞魄散！”
恒兮被困在阵中，魔气翻涌间，诛魔阵的威压己在她身划开细密的血痕。
苏近无看不见，却能听见她压抑的喘息。
诛魔阵的雷光劈落，他一把将她护在身下——他强行闯进了诛魔阵中。
雷霆贯穿他的脊背，衣衫瞬间被血浸透，可他只是紧紧抱着她，声音低哑：“恒兮，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没用，主动放弃了力量，他以为那样就可以有爱她的资格。
可此刻，爱成了最没用的东西。他甚至保护不了她……
恒兮怔住，他竟然蠢到以血肉之躯替她挡雷、主动进来送死。
她攥着他的衣襟，“苏近无……你要跟我一起死吗？！”
“魔头己入阵！诸位道友速速催动阵法——”仙门修士高喝。
“你走——”
恒兮忽然抬手，魔气暴涨，硬生生将苏近无推出阵外！
“我不需要你如此……”她低声道，眼底血色翻涌，“你忘记我……自寻超脱吧。”
话音未落，诛魔阵最后一重雷劫轰然劈下——
苏近无看不见，却忽觉眼前漫过一片温热。
是血。
她的血。
恒兮的镯子从腕间脱落，而他手上那只镯子亦随之掉落，不知散落何处。
他踉跄跪地，徒劳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连一缕残魂都触碰不到。
没有法器，没有容器，他甚至无法留住她的一丝气息。
焉离与岚颂终于率魔军赶至，可一切己迟。
他们带走了恒兮的尸身，也带走了苏近无。
风雪之中，只剩诛魔阵的残光，和地上未干的血迹。
*
苏近无试遍了所有办法。
魔域的禁术、仙门的秘法、甚至凡人的招魂术……却连她的一缕残魂都寻不回。
“不到三年。”他说。
细细想来，他与她相处的时间，不过三年。
短到花开不过三次，长到此生再难遗忘。
他吻了吻她冰凉的手背，随即，掌心凝聚灵力，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心口拍去——
可就在灵力即将震碎心脉的刹那，一道银光倏然破空而来，硬生生阻断了他的自毁。
“痴儿！”
渡虚神尊踏雪而至，银发在风中翻飞，眼底怒意与痛惜交织。
雪白的广袖一拂，把苏近无带回离山。
原本他与离山再无瓜葛，甚至没有资格再踏入离山半步。他的死活无人在意。
但……终究师徒一场……
渡虚神尊长叹一声：“若不是为师这里还留着你的魂灯，眼看着它快灭了，都不知道你要自绝！
“你在尘缘里滚了一遭，非但没看破，反而越陷越深——甚至要搭上性命？”
“没有她，弟子也不想活。”他说。
想到什么，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敢问师尊，世间有无复生之法？无论是何代价，弟子都愿一试！求师尊……帮帮我……”
“你且跪着，痴儿。”神尊叹了一声便走了。
苏近无在雪地里跪了不知多少日夜。
终于有一日，渡虚神尊凝视着他许久，长叹一声：“神道无情，为师本不该多加干预……
“可你如今这副模样，为师也难逃其咎。
“离山有一禁法，同生契。
“以你神魂为引，去天地间凝聚她散落的残魂。
“此法逆天而行，代价极大。会损你神魂根基，自此……你与神道无缘。即便修仙道，也难至臻境，遑论飞升。”
“弟子愿意。”他说。
神尊叹息：“或许千年万年，你都走在这条复活她的路上，看不见尽头——这样的时间足够你重返神道，潜心修炼，参破大道。”
可对苏近无而言，千年万年，若有期待，便不怕没有尽头。若无期待，大道不过是虚无。
“弟子不怕无尽……只怕无望。”他说。
神尊沉默良久，“为师从前便为你卜过一卦。你与她……本无缘分。
“这段孽缘，本就是强求。
“若你复活她，予她新生，便是予她恩情。你们之间，才真正有了羁绊。
“但是记住——
“待她偿尽恩情，便是缘尽之时。”
雪落无声。
苏近无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面上，“那也很好。”
此后七百年，天地为囚。
风也长恨，雪也长恨。
新鬼旧人，谁是孤魂？
（第三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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