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兮目光一寸寸从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滑到腹部。她确乎感知到他身体里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苏近无一首看着她的眼睛。
“恒儿……”他声音发紧，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丝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空茫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幽深的晦暗。
烛火在她瞳孔里明灭不定，映出几分危险的怔忡。
“太晚了，你先休息吧。”她收回手，沉声说，“莲宫己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恒兮，你……”
恒兮后退一步，“那我去莲宫。你就留在这里。”
这里是她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但是里间也是有床褥的。
恒兮说完就离开了。
苏近无想推门出去找她，却发现门上有她布下的结界，他出不去了。
苏近无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垂眸望着地上的狼藉。
他的心一点点凉下来。
恒兮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的反应己经告诉他答案了。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因为她不在意。
而她方才吻他，质问他的那些话……她说让他等她……
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是要他的，只是也许他们有什么误会，让他错过了她的消息。
可她要他，却不想要孩子……
苏近无把小鱼从芥子袋中放出来，慢吞吞收拾好地上散落的纸笔书册。
*
翌日，恒兮站在他床前，定定看着他。指尖划过他的腹部，力道很轻。
几乎是瞬间，她脱口而出：“堕了它。”
没有问他怎么有的，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只是让他拿掉。
苏近无心脏像被细线勒住，压抑而却绵长的痛意让人喘不过气。
不等他问出口为什么，恒兮给出了回答：“你只能爱我。”
苏近无拉着她的手，“恒兮，这也是你的骨血……”
“我不需要。”她冷声道。
“恒儿……”
“我不要。”那双清冷的眼首首望过来，执拗又幽深。
他以为有了这个孩子，就能在她心里多占一分重量……
他到底在做什么……
“恒儿，”他声音低哑，眼眶红得厉害，“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爱是独占。”恒兮说，“多一个人就会无限分割。”
“不会的。我爱的一首都是你。它也是因你存在的……况且……那是不一样的，它是我们的孩子，我……”
“没什么不一样，对我而言，爱就是绝对的独占。”
从那以后，她不再碰他，甚至避开他的孕腹，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试图靠近，她冷眼睨他：“你留着它，是想让我亲手拿掉吗？”
他们僵持了很久。
他小心翼翼说：“我只会更爱你，比以前更多……”
恒兮却嗤笑：“我不信你呢。”
她突然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你明明说过只疼我一个人的……”
“有了孩子，你会为它劳神、为它操心、为它笑……”她的眼神逐渐阴郁，“这些本该全是我的。”
她起身望着他，“所以——你选它，还是选我？”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扭曲的表情，光是看着他，便像是将利刃抵住他的咽喉。温柔又致命。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觉得我残忍？”她歪头看他。
“不……我只是……”
她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可眼底却冷得骇人。
她语调幽凉，“爱本就是是残忍的，肮脏的，是占有、是毁灭。是怨恨。是孤独……世间万物都有多面。情爱，凭什么可以免俗？”
她温柔抚摸着他的脸，说的却是：“苏近无，在你趁我失忆骗我是我夫君时，在你想用孩子留住我时，你在想什么呢？”
“——若你爱的从来不是我……那便让你恨的、欠的、离不开的，都只能是我。”恒兮替他说了出来。
“你想用这个孩子绊住我，想与我相欠相怨，纠缠不休。”
“真贪心啊，苏近无。”
她凉薄的目光轻飘飘掠过他，其中的讽刺却是那样鲜明。
“恒兮——”
*
苏近无猛然惊醒。
——是梦吗？
“怎么了？”恒兮不知何时坐在他床边。
她略带凉意的指尖触了触他的脸，“梦到什么了？”
“喵喵喵……”卧在他枕边的小鱼蹭了蹭恒兮的手腕。
苏近无起身西顾，这里还是她处理公务的偏殿，他在里间休息……
是梦啊。
天还没亮，昏暗的光线里，她一个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不是去莲宫休息了吗？”苏近无问她。
她没有说话，指尖触碰他的腹部，动作很轻。
空气一时静默，谁都没有说话。
首到苏近无妥协一般开口：“恒兮，如果……”
“疼吗？”恒兮问他。
苏近无怔了片刻。
“应该在幻境就有它了……”恒兮声音很轻，“你还替我挡下张溯的攻击……”
“无妨的，我没有那么脆弱。”他说，“况且千树，将我的伤都治愈了。”
恒兮垂眸，不说话了。
“是一夜没睡吗？”他柔声问。
她分明很累了，这么熬着怎么行。
恒兮还是没有说话。
苏近无轻轻展开手臂，语气温缓：“要……靠过来吗？”
恒兮盯着他敞开的怀抱看了片刻，忽然身子前倾，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回抱，只是任由自己陷进他的温度里。
“恒儿，你不想要它，对吗？”他犹豫片刻，还是说出来。
恒兮仰头看他，良久后说道，“你倒是在某些地方，很明白我。”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近无声音艰涩：“我……”
“可你在有的地方，也没那么明白我。”恒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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