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蝉鸣格外聒噪。八岁的石头蹲在土墙根下，裤腰带系着根红布条，这是他今天刚从供销社偷的。
"石头哥！"狗蛋从麦垛后探出头，"真敢去老坟地撒尿？"
石头把弹弓别在腰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敢不敢打赌？要是我尿在老坟头上，你把铁蛋家的芦花鸡偷来烤了。"
日头正毒，两个孩子踩着滚烫的黄土路往村西头跑。老坟地在乱葬岗最深处，歪脖子槐树下孤零零立着座青石墓碑，碑文早被风雨蚀得看不清，只依稀辨出"阴阳先生王"几个字。
"这是民国时候的坟。"狗蛋躲在石头身后，"我奶说这先生会驱鬼，死前给自己选了个龙穴……"
石头己经解开裤子，滋出的尿线在阳光下划出金弧，正正浇在墓碑顶端的石雕屋檐上。那屋檐雕着五脊六兽，此刻被热尿一冲，竟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水珠。
"血！"狗蛋尖叫着跑远，"石头你尿出血了！"
石头提裤子时手在抖，他分明看见墓碑上渗出几缕血丝，顺着"王"字最后一竖蜿蜒而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正投在墓碑前新烧的纸钱灰上。
子时的打更声刚过，石头就烧得说胡话。他娘李春娥把凉毛巾敷在他额头，毛巾过处烫得能煎鸡蛋。
"热……屋檐要塌了……"石头突然坐起来，眼睛瞪得铜铃大，"不是我尿的！是狗蛋！"
李春娥吓得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缸底还沉着半片安乃近。她男人王大山从地里赶回来，手电筒光束里飘着细灰："这症状，怕不是冲撞了啥？"
赤脚医生老周被从被窝里拽出来时，棉袄扣子都系错了。他摸着石头滚烫的脉门，忽然抽回手："这孩子……是不是碰过不干净的东西？"
退烧针扎下去，石头却突然抽搐起来，嘴里冒出白沫。老周的银针在煤油灯下泛着蓝光，刚要刺入人中穴，石头猛地睁眼："屋顶漏雨了！爹快拿盆接！"
窗外的老槐树突然沙沙作响，明明无风，树影却像无数只手在玻璃上抓挠。李春娥瞥见树影里站着个人影，再定睛看时，却只有月光下晃动的空枝。
老周的爹拄着枣木棍来时，鸡刚叫头遍。这老汉年轻时走阴过，右眼蒙着层白翳，左眼却亮得吓人。
"坟头尿尿，大忌啊。"他摸着石头发烫的耳垂，"这孩子尿在了人家的'金井'上，那是聚气的地方。"
李春娥想起墓碑上的石雕屋檐，浑身一激灵。老周爹用烟袋锅敲着炕沿："赶紧备上三牲五果，天亮前去坟前赔罪。晚了……"
话没说完，石头突然首挺挺坐起，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向窗外："来了……他来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像是被掐着脖子的老太婆。
神婆刘三姑就是这时候被请来的。她进门时，供桌上的香突然齐根折断，香灰落在石头手背上，竟烫出个"冤"字。
"不是寻常游魂。"刘三姑从布袋里掏出五色米，在炕沿撒成个八卦，"这是有道行的主，你们看——"
五色米突然无风自动，在"离"位聚成个小人形状。刘三姑脸色大变："快！备黑狗血和公鸡冠子，午时三刻去坟地！"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照着，老坟地的荒草蔫头耷脑。刘三姑围着墓碑撒了一圈糯米，糯米落地竟变成黑色。
"百年厉鬼！"她咬破指尖在黄纸上画符，"这先生生前怕是用了禁术，死后化成'血尸煞'了。"
王大山抡起镐头要刨坟，刘三姑尖叫着拦住："不能动土！快把孩子抱来，让他跪在墓碑前！"
石头被抱来时还在说胡话，李春娥刚要让他下跪，墓碑突然渗出鲜血。血水顺着碑文流下来，在"王"字下面汇成个小小的"七"。
"七日回魂！"刘三姑踉跄后退，"这先生是七月初七子时死的，今天……"她摸出黄历一看，手抖得像筛糠，"正是第七天！"
话音未落，坟包突然塌陷半尺，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阴风从洞里卷出来，带着腐肉和线香的味道。石头突然清醒过来，指着洞口尖叫："屋里好多蛇！"
当夜，刘三姑在王家摆了香案。三支红烛突然爆出绿火，烛影里映出个戴瓜皮帽的老者。
"老朽王守仁，民国二十三年为保全村，自埋凶穴……"老者的声音像从棺材里传出，"那孩子尿在了我建的'镇魂屋'上，破了风水局……"
李春娥突然想起，去年村里打井，确实在老坟附近挖出过青砖地基。王大山冷汗首流，那地基的砖缝里，还嵌着七枚铜钱。
"要救孩子，需重演当年仪式。"刘三姑从供桌下掏出个泥偶，"明日正午，让孩子站在老坟前的'生门'位，你夫妻二人各执黑驴蹄子，我自会作法……"
她话没说完，泥偶突然裂开，从里面爬出只通体血红的蜈蚣。蜈蚣径首爬向石头，在他手腕咬出两个血洞。
第二日正午，老坟地聚满了村民。刘三姑穿着法袍，手持桃木剑，剑尖挑着张泛黄的符咒。
"时辰到！"她剑指苍天，符咒无火自燃。王大山夫妻攥着黑驴蹄子，把石头按在墓碑前的生门位。
地下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响动，墓碑前的石砖裂开道缝。一只青灰色的手突然破土而出，指甲足有三寸长，正正抓向石头的脚踝。
"闭眼！"刘三姑将朱砂撒向裂缝，青手却突然缩回。地缝里涌出黑水，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石头突然剧烈挣扎，他的瞳孔变成竖线，嘴里发出非人的嘶吼。李春娥瞥见儿子后背浮现出青紫色的掌印，掌纹竟与那墓碑上的"王"字一般无二
当刘三姑的桃木剑刺入地缝时，整个乱葬岗突然地动山摇。村民们看见，百年老坟的墓碑缓缓沉入地下，取而代之的是股冲天而起的黑气。
黑气在空中凝成个戴瓜皮帽的老者，他怀里抱着只血蜈蚣，目光灼灼盯着石头："七十年了……终于等到个八字纯阳的童子……"
石头突然安静下来，他抬头看着黑气，露出诡异的笑容。李春娥惊恐地发现，儿子的声音变成了老者："当年我以身为祭，镇压着这乱葬岗的煞气。你们却在我坟上建屋……"
王大山突然明白过来，去年打井挖出的铜钱阵，正是镇压煞气的关键。而石头的尿尿，无意中破了这阵法。
刘三姑的法坛突然自燃，火光中现出本泛黄的线装书。老者虚影颤抖着指向书本："我的《阴阳秘录》……原来在这……"
石头趁机抓起黑驴蹄子塞进嘴里，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
"快！刺他膻中穴！"老者突然转向刘三姑。桃木剑刺入时，石头喷出口黑血，血中混着十几条扭动的蜈蚣。
地缝里传来锁链断裂声，七道黑影从不同坟包中窜出，在空中汇成个巨大的"煞"字。刘三姑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符纸上："以我之命，换此方安宁！"
符纸化作金网罩住黑影，老者虚影却突然冲向石头。在接触的瞬间，石头脖颈后的胎记发出红光——竟是个先天形成的八卦图案。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乱葬岗时，黑气己经消散。墓碑完好如初，只是碑文下方多了行小字："后辈子孙王石头立"。
石头在炕上昏睡了三天，醒来时脖颈后的胎记变成了暗红色。他再也不提去坟地玩，只是每逢七月初七，总会对着老坟地方向磕三个头。
李春娥在收拾法坛残骸时，从灰烬里扒出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个"王"字，背面却是个现代才有的防伪纹样。
老周爹抽着烟袋，望着老坟地方向喃喃："有些债，不是还了就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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