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挎着帆布包走在黄土路上，包里的铜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细瘦的竹竿插在龟裂的田埂上。这是他来柳树湾的第三个月，作为下乡知青，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被安排当小学老师。
"周老师，这么晚还出门啊？"路边的石碾上坐着个叼烟袋的老汉，皱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尘土。
"李小娥两天没来上学了，我去看看。"周明远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沾着灶灰——这是今早生火时不小心溅上的。
老汉吐出个烟圈："那丫头家在山坳坳里，你走大路要绕过蛤蟆岭，得一个时辰。要不……"他朝东边努努嘴，"翻过乱葬岗能省一半路。"
周明远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想起教室里空着的第三排座位。小娥的作业本还压在讲台砚台下，铅笔写的字迹工整秀气，像她总是低垂的眉眼。
"成，我抄近路。"他把铜锣往肩上提了提，这是临走时生产队长硬塞的，"遇到野物就敲锣，狼怕响器。"
暮色像泼墨般染透了天际。周明远踩着枯枝穿过杨树林，枝桠间漏下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撕成碎片。转过第三道山梁时，远处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绿光，忽明忽暗地漂浮着。
"鬼火。"他咽了口唾沫，后颈汗毛竖了起来。村里老人说过，乱葬岗的磷火会跟着活人走，首到把阳气吸尽。包里的铜锣突然重若千钧，他想起队长说狼怕响器，却没提过鬼火怕不怕。
沙沙……沙沙……
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布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周明远猛地回头，月光下只有斑驳的树影在风中摇晃。他加快脚步，那声音也跟着急促起来，仿佛有无数小脚丫追着他的后脚跟。
冷汗浸透了背心。周明远想起临行前母亲塞进包底的小圆镜，说是能照妖邪。他哆嗦着摸出镜子，借着月光调整角度——镜中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凝固。
三步开外的槐树下，站着个穿红布衫的小孩。那孩子低着头，及肩的头发遮住整张脸，两只小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前后摆动。最可怕的是，那身红布衫像被血浸透般，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谁家孩子？"周明远刚开口就后悔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小孩？红衣身影突然抬头，乱发缝隙间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没有瞳孔的眼睛首勾勾盯着他，嘴角咧到耳根。
周明远掉头就跑，书包里的铜锣哐当作响。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分明听见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那声音像无数根银针扎进太阳穴。不知跑了多久，膝盖突然撞上块硬物，他扑倒在地，眼镜飞出去老远。
"周老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娥举着煤油灯，脸被烟熏得漆黑，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沾着草屑。
周明远瘫坐在地，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乱葬岗边缘。月光下，几十座坟包像馒头似的隆在荒草间，最中间那座新坟前，还插着半截褪色的纸幡。
"我……我迷路了。"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摸索着找回眼镜。镜片裂了道缝，看东西都带着重影。小娥搀着他往山下走，煤油灯的光晕里，他总觉得有道红影不远不近地跟着。
第二天晌午，周明远在村口老槐树下堵住了放羊的刘大爷。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旱烟锅，火星子在风里明明灭灭。
"你见着二贵了？"刘大爷敲了敲烟灰，"那孩子命苦啊。六二年大旱，他娘跟着货郎跑了，他爹天天打得他满村跑。有天夜里吊死在歪脖子柳树上，才八岁……"
周明远想起镜中那张没有瞳孔的脸，后脊梁窜起寒气："可他穿着红衣裳……"
"那是他下葬时穿的。"刘大爷咳嗽两声，"横死的娃不能进祖坟，就埋在乱葬岗。他爹赌气给穿了身红，说阎王爷见了也嫌晦气。"
当晚，周明远翻出珍藏的《聊斋志异》，烛火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书页间夹着片风干的枫叶，是临行前中文系教授送的，说能辟邪。他盯着"画皮"那章发了会呆，突然抓起铜锣冲出门。
月光下的坟包像座座孤岛。周明远把铜锣放在二贵坟前，从帆布包里掏出铅笔和本子："二贵，老师给你补课好不好？你听我说，人之初……"
夜风卷起纸钱灰烬，打着旋儿掠过坟头。周明远突然觉得后颈一凉，仿佛有只小手在轻轻。他猛地回头，月光下空无一人，只有铜锣表面映着张惨白的脸——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倒影。
"周老师！"小娥的声音惊飞了夜枭。女孩抱着陶罐跑来，罐口飘出麦芽糖的甜香："我娘让我送来的，说祭鬼要用甜食……"
周明远接过陶罐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低头看去，罐身不知何时结了层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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