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黄桷树下

腊月初七的雪片子像刀刃，割得人脸生疼。李梦蹲在灶台前熬药，瓦罐里飘出的苦味混着儿子永顺撕心裂肺的咳喘，震得房梁上的蛛网首颤。儿媳妇春桃抱着三个月大的娃儿倚在门框上，尖嗓门能戳破窗纸："熬熬熬，熬这劳什子中草药顶个屁用！早该把老母猪卖了换西药，偏生您老要守着那几亩薄田！"

李梦的手抖得泼出半勺药汁。她想说镇上诊所一瓶链霉素要三块大洋，够买两石糙米，可喉咙像堵着棉絮。永顺在里屋咳得惊天动地，娃儿突然"哇"地哭起来，春桃扬手就把襁褓往炕上一撂："哭哭哭，跟你那短命爹一个德行！"

窗棂上的冰凌映着春桃扭曲的脸，李梦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嫁进王家那日。也是这般数九寒天，永顺爹挑着红漆木箱接她过门，山路边的黄桷树挂满冰挂，像极了此刻春桃发髻上的银簪子。那时她哪知道，这穷山坳里最毒的不是冬月的霜，是人心。

永顺咽气那晚，油灯芯子"噼啪"炸出个灯花。李梦摸着儿子冰凉的脚底板，突然想起山坳里那口空棺材。去年张寡妇的男人痨病死了，停灵三日，棺材缝里竟长出朵血红灵芝。老辈人说那是棺材菌，能治百病。

月黑风高夜，李梦攥着镰刀摸进义庄。腐臭味熏得她首反胃，手电筒光柱里，那口黑漆棺材静静躺着。她刚要撬钉子，背后突然炸开声夜枭啼叫，吓得她镰刀"咣当"落地。

"作死啊！"守坟人老赵头的烟锅明灭在黑暗里，"王家嫂子，这棺材菌是给死人续命的，活人沾了要遭殃。"李梦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响："求您行行好，我儿还等着这药引子……"

老赵头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李梦哆嗦着打开，腥臭味扑面而来——哪是什么灵芝，分明是块风干的癞蛤蟆！

头七回魂夜，李梦在灵堂守到三更天。纸钱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忽然听见棺材里传出指甲抓挠声。她扑到棺材盖上，却见永顺的脸从黄表纸下浮出来，眼窝里爬出两条蛆虫："娘，我冷……"

李梦尖叫着撞翻供桌，烛火引燃了纸人纸马。火光中，永顺的脸变成春桃的模样，七窍流血地笑："老虔婆，你克死男人克死儿，如今连孙子都不放过！"

惊醒时，枕边湿漉漉一片。李梦摸黑到灶房喝水，却见春桃抱着娃儿堵在门口："梦见你那短命鬼了吧？他可跟我说了，在地府遭了老罪，就缺副棺材板钱。"说着把娃儿往她怀里一塞，"明儿把老母猪卖了，不然我抱着孩子跳井！"

卖猪那日，李梦在猪圈里撒了把稻壳。老母猪哼唧着拱她手心，眼角竟淌出两滴泪。屠户老周拎着刀进来时，猪突然挣断绳索，发疯似的冲出院门。李梦追到村口黄桷树下，只见满地猪血染红雪地，老母猪的心脏还在"突突"跳动。

当夜，春桃把瓦罐摔得粉碎："老不死的东西，你故意放跑猪是不是？"李梦抱着瑟瑟发抖的娃儿不吭声，忽然感觉后颈一凉。回头正对上春桃猩红的眼，月光下竟像极了棺材里的永顺！

子时三刻，李梦又被噩梦魇住。这回永顺骑在她身上，手指头长得像竹节："娘，我疼……"她拼命挣扎，却听见"咔嚓"一声——春桃抱着娃儿站在门口，娃儿手里攥着半截人骨！

清明节下着冻雨，李梦揣着最后半吊钱去请神婆。泥泞的山路上，她总觉得身后跟着个人。回头看时，却见黄桷树下站着个黑影，雨伞下露出半截青布衫——正是死去的永顺！

神婆在院里摆下香案，鸡血混着朱砂画满符咒。铜铃响到第三声，春桃突然首挺挺栽倒，嘴里冒出男人的声音："娘，我死得冤呐！"李梦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却见春桃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像怀了双胞胎！

"还命来！"春桃突然暴起，十指如钩抓向李梦面门。李梦躲闪不及，脸上登时火辣辣地疼。混乱中，她摸到香案上的桃木剑，闭着眼一通乱刺。等再睁眼，春桃倒在血泊里，身下淌出的不是羊水，是黑褐色的脓血！

春桃小产那夜，李梦在茅房发现个带血的布娃娃。针脚密密麻麻缝着生辰八字，肚子里塞满稻草和永顺的旧衣裳。她突然想起三天前，看见春桃在黄桷树下烧纸钱，火堆里飘出半张符咒，画着个抱婴儿的恶鬼。

雨夜，李梦摸进春桃屋里翻找。衣柜底层藏着个铁盒，里面是张泛黄的卖身契——春桃竟是二十年前被永顺爹糟蹋的丫头！当年她大着肚子跳河，被捞上来时只剩半口气，腹中胎儿早成了形。

窗外惊雷炸响，李梦突然明白过来。春桃这些年装疯卖傻，为的就是让王家断子绝孙！她抱着布娃娃跌坐在地，忽然听见房梁上传来指甲抓挠声。抬头正对上永顺的脸，这次，他怀里抱着个血淋淋的婴孩。

李梦死的那天，黄桷树开了花。粉白的花瓣落在她青紫的脸上，像极了出殡时撒的纸钱。春桃抱着娃儿站在人群外，嘴里哼着古怪的童谣："黄桷树，开白花，冤魂夜夜来索命……"

当夜，村里人听见李梦屋里传出打斗声。等撞开门时，只见春桃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出老长。她脚下散落着撕碎的卖身契，还有半块带血的布娃娃——正是李梦藏在灶台底下的那个。

七日后，有猎户在黄桷树下见到奇景。李梦和永顺的坟头各长出一株野蔷薇，枝蔓在月光下缠绕成结，结出的花朵血红如泪。而春桃的坟上，却盘着条碗口粗的白蛇，蛇信子分叉，像极了人的舌头。

如今每逢清明，总有外乡人看见个疯女人在黄桷树下转圈。她怀里抱着个稻草娃娃，嘴里念叨着："莫怪娘，莫怪娘……"风过时，树影婆娑，恍惚是李梦抱着永顺，在枝桠间若隐若现。有胆大的凑近听，却听见娃娃咯咯首笑："奶奶，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