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合欢棺

王大山攥着冻成冰坨的糠面饼，指甲缝里嵌着胶东特有的红黏土。山东老家祠堂的梁柱上，他八岁时用瓦片刻的身高线早己被雨水泡得模糊，唯有父亲坟前那株歪脖子枣树，还在寒风里抖着光秃秃的枝桠。

"儿啊，把镯子戴上。"母亲从贴身衣襟里掏出只银镯，镯身刻着"王李氏"三个小篆——那是他祖母的陪嫁。父亲咽气那日，连口薄棺都是张福叔用给地主家修房剩下的边角料打的，棺盖合拢时还漏了道缝，寒风裹着雪粒子首往里灌。

绿皮火车喷着黑烟往北窜，王大山把妹妹小梅护在怀里，听着满车厢的胶东话在讲"棒打狍子瓢舀鱼"的关外。他不知道，此刻母亲正跪在父亲坟前，将一绺白发和着泪水埋进坟土："他爹，等着我……"

十年能改多少事？王大山站在自家苞米地里数，数到第七遍才确信，那片金灿灿的庄稼地真有二十亩。他给母亲盖的青砖房，檐角挂着从奉天城买来的铜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大妹子，这宅子是块聚财地。"阴阳先生捻着山羊胡，突然盯着母亲的脸色变了，"只是……"话没说完，母亲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朵血梅。先生掐指一算，脸色煞白："这宅子坐北朝南，门前溪水却是'逆水局'，主家必遭阴阳两隔之痛！"

母亲下葬那日，乌鸦绕着新坟盘旋，叫声像婴儿夜啼。当夜，王大山梦见父亲抡起锄头砸碎棺材板，母亲蜷缩在发霉的草席里，身上爬满白蛆。父亲的脸烂得露出森森白骨，嘶吼声震得坟土簌簌往下掉："不孝子！你娘等了我十年！"

"爹，今年收成好，给您烧头牛。"王大山跪在母亲坟前烧纸，纸灰突然打着旋儿往东飘——那是山东老家的方向。他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却只见新坟上的柳枝在风里晃，枝头挂着片沾血的孝布。

小河在学堂摔断腿那日，天降冰雹。王大山抱着儿子往医馆冲，半路被个算命瞎子拽住："客官，您身上背着两个死人。"瞎子瞎眼窝里爬出条蛆虫，王大山闻到股腐臭味，像是从坟坑里钻出来的。

当夜，王大山梦见父母并排躺在炕上。父亲的脸烂得只剩半边，母亲肚子鼓得像面鼓，七窍往外冒蛆虫。"不孝子！"父亲突然掐住他脖子，"我们在地下冻了十年，你倒好……"王大山惊醒时，发现枕头湿了大片，不知是汗还是泪。他摸黑去柴房，却见供奉的祖宗牌位裂成两半，父亲的牌位上爬满蚂蚁，正拼成个"走"字。

阴阳先生来时带着个罗盘，铜指针在母亲坟头转得像陀螺。"造孽啊！"先生突然喷出口血，染红了罗盘上的八卦图，"这坟地是'孤雁失群'局，你母亲成了游魂野鬼！"

王大山跟着先生往山东赶，绿皮火车在铁轨上颠簸，他总觉得车厢里坐满了人，可定睛一看又空荡荡的。先生突然指着窗外："看！"王大山扭头，只见漫山遍野的纸钱在飞，像是给谁送葬。更诡异的是，每张纸钱上都印着"王李氏"三个小楷——正是祖母的姓氏！

父亲的坟头长满荒草，王大山撬开棺材时，腐臭气熏得他睁不开眼。棺材里哪有尸骨？只剩套破衣裳，衣襟上爬满白蛆。先生脸色大变："这是'借尸还魂'局！有人偷了你爹的尸骨炼小鬼！"

王大山在乱葬岗挖到半夜，手指甲翻起，血混着泥往下淌。突然，锄头"当"地撞到硬物，他扒开浮土，看见个漆木盒子，盒盖上刻着个"李"字——正是母亲出嫁时的陪葬品！

盒子里装着对泥人，一男一女用红绳绑着。先生用银针刺破王大山指尖，将血滴在泥人上。血珠刚触到泥人，就听地下传来锁链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挣扎。泥人突然渗出黑水，在月光下凝成个"奠"字。

"快走！"先生拽着王大山狂奔，身后传来山体崩塌声。他们回头时，只见整个乱葬岗陷进地里，露出个巨大的地宫，宫门上挂着块匾，写着"阴阳驿站"西个篆字。门楣处悬着七盏人皮灯笼，每盏灯笼里都飘着张人脸。

地宫里飘着绿色的鬼火，墙上挂满人皮地图。王大山看见父亲被钉在铜柱上，肚子裂开道口子，无数蛆虫从里面爬出来，落地就变成婴儿模样。母亲则泡在血池里，头发缠着水鬼，正往她嘴里灌脏水。

"儿啊……"母亲突然抬头，眼睛变成两个黑窟窿，"救救我们……"王大山刚要冲过去，就被先生拉住："那是幻象！你爹的魂魄被炼成'地缚灵'，你娘成了'养尸地'的养料！"

先生取出两张黄符，让王大山咬破舌尖喷血在上面。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两道金光射向父母。金光中，王大山看见父母年轻时的模样——父亲挑着扁担，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正往关外逃荒。突然，扁担上的麻绳断了，襁褓掉进泥坑，父亲弯腰去捡时，后背插着支毒箭……

王大山按先生指点，在祖坟选了块"双凤朝阳"地。下葬那日，两口棺材刚并排放好，就刮起旋风。风中传来父母的哭笑声，还有无数婴孩的啼哭。王大山看见七个透明的小人从棺材缝里钻出来，每个小人手里都攥着截红绳。

"封棺！"先生将公鸡血泼在棺材上，钉下七根桃木钉。最后一根钉子落下时，王大山听见地下传来锁链断裂声，像是有什么枷锁被打开了。棺材突然渗出黑水，在坟前汇成个"奠"字，又渐渐凝成朵彼岸花。

当夜，王大山梦见父母坐在堂屋，父亲在编竹筐，母亲在纳鞋底。小河蹦跳着跑进来，手里举着个纸鸢："爷爷奶奶，看我扎的！"纸鸢上画着两只凤凰，翅膀上写着"阴阳永合"。

王大山醒来时，发现窗台上放着个泥人，正是地宫里见过的那对。泥人脚下压着张纸条，写着"阴阳己渡，善自珍重"。他冲出门，只见朝霞满天，田里的麦苗正在抽穗，每株麦穗上都凝着颗露珠，像是谁的眼泪。

考古队在辽西发现座清代合葬墓，墓志铭记载着"王氏夫妇，闯关东后合葬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