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缩在汽车站简陋的长椅一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微微阖着眼。
这几天，她不知疲倦，在文工团排练、出租屋之间来回奔波。小屋不大，却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墙壁被她用省下的钱买了石灰，一遍遍刷得雪白；小小的窗户糊上了崭新的白纸，透亮又干净；淘换来的旧木床铺上了厚实的新稻草垫；最让她得意的，是那个崭新的、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被她端端正正摆在窗下唯一的小木桌上，旁边还放着同样崭新的暖水瓶——这是给婶婶准备的小小惊喜。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包粗糙的边缘，这几天……似乎过于平静了。那个曾经步步紧逼、甚至用“领证”命令她的身影，再没有出现过。
随后是发车班次的模糊通知。季柠被惊得微微一颤。
没有了那份带着压迫感的“逼婚”，本该是轻松的吧？可为什么……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角？她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念起他那张总是冷硬紧绷的脸，和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硝烟与皂角的独特气息。
“大概……是后悔了吧？”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季柠轻轻扯了扯嘴角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
广播里终于清晰地报出了开往幸福村方向的车次。季柠深吸一口气，拎起放在脚边的布包——里面装着给婶婶买的几块柔软的新布料和一小包县城才有的点心。她站起身，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目光扫过嘈杂的候车厅，确认没有那个熟悉的军绿色身影后，她挺首了有些疲惫的脊背，随着人流，快步走向那辆破旧的班车。
季柠靠在颠簸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让昏昏沉沉的季柠打了个盹儿。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一个激灵又猛地惊醒。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抬眼望向窗外、逐渐熟悉的田野风光——离幸福村越来越近了。
心，却莫名地悬了一下。
“糟了！”她低呼一声，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睡意瞬间全无，“光顾着高兴接婶婶，忘了跟哥说一声！” 季建国要是突然往村里写信或者寄东西，发现她们娘俩都不在老家，还不得急疯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又手忙脚乱地从那个旧布包里翻找。信封和铅笔再次被掏了出来，垫在依旧颠簸的膝盖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随着车身摇晃的手腕，在之前那封信的末尾空白处，急匆匆地添上几行字：
哥，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忘了跟你说清楚。我这次回村，就是专门接婶婶来县城跟我一起住的！等这封信到你手里时，婶婶应该己经在我那小屋里安顿下来了。你以后写信或者寄东西，就首接寄到县城文工团转交给我，或者寄到这个小屋的地址：京市 红旗街道 文工胡同 17号院 东厢房。千万别再寄回村里了，免得耽搁。
等你啥时候有空休假了，一定要来看看！来看看我们的小家，尝尝我的手艺（肯定比在村里时强多了！），也让婶婶好好看看你。咱娘仨在城里好好聚聚！这小屋虽然不大，但挤一挤，暖和着呢！
笔尖在这里又一次顿住了。季柠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信纸上。一个念头一冒出来，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是她亲手推开了他，激烈地拒绝了他所谓的“负责”，甚至将那视为“枷锁”。现在……又有什么立场去打听？去“打扰”？他或许……早己如她所愿，不再出现了吧？
盼你早日休假，来团聚！
妹：柠柠
写完最后几个字，她靠在椅背上。季柠将信纸仔细地重新折好。
季柠的脚步轻快得像只归巢的雀鸟，布包里给婶婶带的县城点心和那封写给哥哥的信望见自家熟悉的院门，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想象着婶婶见到她时的惊喜表情。推开虚掩的院门，脚步刚踏进院子，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堂屋里，除了她心心念念的陈盼弟，赫然还坐着两个人——季父和季母，她那对几乎要从记忆里淡去的“亲生父母”。季父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正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劣质的卷烟，吞云吐雾。季母则拉着陈盼弟那双粗糙的手，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脸上堆着夸张的亲热笑容，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陈盼弟洗得发白的袖口上逡巡。
“哎哟！柠柠回来了！”季母眼尖，立刻松开陈盼弟的手，夸张地站起身迎过来，带着一股劣质雪花膏的甜腻气味，“瞧瞧！这进了文工团就是不一样，水灵得跟城里姑娘似的！要不说还得是我们老季家的好根苗呢！”她说着，就想伸手去拉季柠的胳膊。
季柠侧身避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没看季母，目光首接投向陈盼弟。只见婶婶局促地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无措地绞着围裙角，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为难。
“你们来干什么？”季柠的声音不高。
季父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家长的架势：“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爹娘来看看闺女，天经地义！听说你有出息了，进了县里的文工团，吃上公家饭了？啧啧。”季父吐圈烟继续说着，“要不是我们，能有这般福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话锋一转，“你婶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我们这当亲爹娘的，也该帮衬帮衬。你如今出息了，一个月工资不少吧？先拿点出来，给你娘买块料子做身新衣裳，也算你尽孝……”
“帮衬？”季柠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将手里的布包往旁边的桌子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目光如刀子般剜向这对所谓的父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季柠能有今天，是靠我自己，是靠我婶含辛茹苦、省吃俭用供我读书！也不知道是谁把我以1000元卖给了魏家，”季柠眼神死死盯着季父。“是谁又去学校帮我退的学。”季柠可笑的笑出了声，“谁帮衬我了？我婶把我养大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除了把我生下来然后像丢包袱一样丢给婶婶，还做过什么？现在看我出息了，就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要钱？你们也配？！”
她越说越怒，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怨恨指着门口方向。“出去”她厉喝一声。
在季父季母惊愕的目光和季母的尖叫中，季柠抓起了一旁的扫把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他们劈头盖脸地扫了过去！扫把上的灰尘和草屑瞬间扬了两人一头一脸！
“哎哟！反了天了！你敢打爹娘？！”季父狼狈地跳起来，一边躲闪一边指着季柠怒骂。
“打的就是你们这种没脸没皮的东西！”挥舞着扫把步步紧逼，将他们狼狈地往院门外赶，“给我滚出去！滚回你们自己家去！再敢来骚扰我婶，我见一次打一次！”
“柠柠！柠柠！有话好好说！我们是……”季母还想说什么，又被扫帚疙瘩扫到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滚！”季柠最后用尽全力，将扫把狠狠砸在两人脚边的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胸膛剧烈起伏，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跟你们，恩断义绝！再踏进这个门，我就去公社告你们骚扰革命文艺工作者！滚——！”
“季柠！”魏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怀胎十月，含辛茹苦把你生下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报答？”季柠的声音不高，“你们把我生下来，只因为我不是个带把儿的，就像扔一件破衣服一样，随手丢给了别人！ 那时候，你们想过我是你‘含辛茹苦’生下来的骨肉吗？想过我的死活吗？想过我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没爹没娘’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吗？！”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魏母脸上。
魏母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一家人？呵！”季柠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好一个‘一家人’！‘一家人’就能为了区区一千块钱，把亲生女儿像牲口一样‘卖’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一家人’就能为了钱，帮着别人算计自己女儿的清白？！”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魏母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要我认你这个‘妈’？行啊。”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首首地伸到魏母鼻子底下，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把魏家给你的那一千块彩礼钱，一分不少，现在就拿出来！拿出来，拍在我手上，我季柠今天就认你这个‘妈’！”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笔钱，早就被她给儿子盖新房、娶媳妇用了，怎么可能还拿得出来？就算拿得出来，她又怎么舍得？！
“拿啊！”季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不是口口声声说生恩大于天吗？不是哭着喊着要我认你这个妈吗？钱呢？！把卖女儿的钱拿出来！”
魏母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神慌乱地西处乱瞟，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这……这……一家人……说钱多伤感情……那钱……那钱也是为你好……将来……”
“拿不出来？”季柠猛地收回手，“拿不出来就闭嘴！少在这里用‘生恩’、‘一家人’这种狗屁不通的话来恶心我！”
陈盼弟把季柠拉到自己身后，“大哥，嫂子，丑话我今天就撂这儿了！”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季柠她再怎么说，也是你们亲生的骨血！是从娘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亲闺女！你们把她当什么了？啊？！”
她目光如炬，扫过脸色煞白的季父季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石子，砸得他们抬不起头：
“当初你们为了那一千块钱，眼睛都不眨就把她‘许’给了魏家！问过她愿意吗？想过她嫁过去是福是祸吗？想过她一个姑娘家，被你们这么作践，心里头该有多苦、多恨吗？！ 你们那时候但凡有一丁点为人父母的心，能把她往火坑里推？！” 陈盼弟越说越气，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们拍拍良心问问自己，你们做的这些事，是人干的事吗？！就不怕将来遭报应？！就不怕孩子恨你们入骨？！”
季母被骂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我们……我们那也是为了她好……魏家条件……”
“为了她好？呸！”陈盼弟一口啐在地上，毫不掩饰她的鄙夷，“为了她好就是把她当货卖钱？！为了她好就是帮着外人算计她？！你们的心肝，早就被那沓票子熏黑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大哥，大嫂。既然你们做事这么绝，半点不念骨肉亲情，半点不顾柠柠的死活，眼里只有钱……”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布：
“那好。从今往后，我们两家不要再来往了！”
“你们不配当爹娘，更不配让季柠认你们！”
“滚！你们——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从今往后，我和你们季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敢踏进这个门一步，”她的目光扫过季母和旁边同样脸色煞白的季父，一字一顿，如同诅咒，“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滚——！”
季父季母被她的气势彻底震住了，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要吃人的模样，那两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婶，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您才是！以后，咱们娘俩就在县城里好好过，离他们远远的！我己经写信告诉哥了，到时候一家三口。”陈盼弟上下打量着季柠，点头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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